第137章 整村搬遷
天亮的時候,柯克牙鄉的電話打到了縣裡:鐵熱克村後溝下來一股泥,把通村的便橋埋了半截,沖塌一間羊圈,羊丟了幾隻,人沒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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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沒事,是這一夜最好的消息。
李明鑰跟著政法委的車進山時,雨還沒停透。路斷在溝口,一行人踩著泥往裡走。鐵熱克村坐在山根一片緩坡上,幾十戶人,土坯牆,白楊木的門框。泥石流沒進村,停在了村後頭兩百米的地方,留下一片灰白的扇形,石頭、泥漿、連根拔的樹,糊成一片。老遠看,像山伸下來一隻手,指頭離房頂,就差那麼一截。
地質隊的人穿著雨衣在扇子上打樁做記號,忙了兩天,第三天拿出結論:村子整體坐在一條老泥石流扇上,上游還有一掛崩塌體沒清乾淨,五幾年的老帳,誰也說不準哪年翻篇。一句話,這村,不能再住了。
縣裡的會開得乾脆:整村避險搬遷。
會開得乾脆,進村就慢了。政法委牽頭的聯席會開到村委會的院子裡,全村人坐在雨後泥濘的場子上,意見跟那天的泥一樣,又多又沉。
「羊咋辦?新村蓋樓房,我的羊住幾樓?」
「地咋辦?我的地在這兒,搬到二十里外,種地騎馬去?」
「補償那點錢,夠幹啥的,夠蓋個棚子不?」
後排一個白鬍子老漢舉手,問的是最不好答的那個:「墳呢?我家祖上五代,全在村北頭那片坡上。房子好說,墳也讓我背走?」
場子上一下子沒了聲。木沙把這一條備著,講了:鄉里規劃了集中墓地,遷一穴補一穴的錢,老墳不遷的,留原址,圍起來,路修到坡底下,清明車子能開到跟前。老漢聽完,擺擺手坐下了,沒說行,也沒說不行。
村支書木沙站在人前頭,一遍一遍地解釋。新村是平房,一戶一院,院牆北頭統一砌羊圈,村外另有兩處集中養殖棚;地還是那些地,班車通到地頭;補償標準全縣一個尺子,一戶一算,公示七天。他講得嗓子冒煙,底下的疑問一茬壓一茬。
李明鑰坐在場子邊上,一戶一戶地看。鬧得最凶的幾戶,其實都有得談。嫌羊圈遠的,是擔心冬天送料;問補償的,是怕自家那口壓井算不算錢。真正讓她心裡沉重的,是不鬧的。
比如加帕爾。
老人七十五了,坐在場子最外頭,懷裡抱著根趕羊的棍子,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。有人喊他表態,他把手一擺。散會的時候他頭一個走,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,走得不快,可誰也追不上他的意思。
第二天,政法委請回來一個人。
艾爾肯進村那天,也是踩著泥來的。老刑警退了,腿里那塊鋼板一到陰雨天就鬧,走山道明顯拖著。政法委的意思是,山里這些村的老人,認他,三十幾年,山裡的案子,大半都是他一趟一趟跑出來的。
木沙在後頭跟李明鑰咬耳朵:「李檢,你別看艾師傅現在咳成這樣。當年山里誰家丟了羊,誰家的孩子半夜走丟,都是他打著手電進溝找。這個村的狗都認他,別家的車進村,狗叫成一片,他進來,狗搖尾巴。」
李明鑰笑了一下。她認得這位老刑警,第一批援疆那年辦電詐案,主辦民警就是他。案子越刨越大,他一句:「我們動作慢一天,他警覺一分。」這話她記到今天。
老頭進村先沒去村委會,徑直去了加帕爾家。
李明鑰跟著去的。兩家的院子她頭天來過,土牆半人高,一棵老榆樹罩著門。兩個老人在樹底下坐著,一碗茶續了一回又一回。艾爾肯說了幾句話,說得極慢,間或咳嗽,咳起來整個人弓成一張弓,好半天直不起來。加帕爾聽著,不接,也不搖頭。
後來艾爾肯指了指村後頭那片灰白的扇形,說:「加帕爾,咱們這個歲數,埋到哪兒都是埋。」他咳了一陣,緩過來才把後半句續上,「孩子們還要在這兒住。」
加帕爾半晌開口,說了一句話。
「房子能搬,祖墳能遷,可一輩子的習慣搬不動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不看人,看的是自家那扇門。門楣是老榆木的,比牆黑,比牆亮,幾十年煙燻火燎出來的那一種亮。他看了多久,沒人計算。院子裡就剩榆樹葉上的存水,一滴,一滴,砸在土上。
屋裡沒人,老漢一個人過。炕上的氈子疊得方方正正,灶台冷著,一隻碗扣在鍋台上。李明鑰頭天來就留意到,牆上沒有一張新照片,最新的一張也有年頭了。照片上一個小伙子一個小媳婦,抱著個吃手的孩子,背景是內地哪個城市的火車站。
孫德祿也來過一回。老頭如今記性差了,出門常忘帶鑰匙,可一進山溝,眼睛就亮了。他把當年水文站的舊圖翻出來,指著村後那道溝給幹部們看:五幾年那場山水,就是打這兒下來的,村里老輩人有話的,溝太平了六十來年,太平得人都忘了它是條溝。
「圖上這條藍線,」孫德祿的手指頭點著,「當年是溝。圖上這條黑線,是後來的路。路修在溝上,溝就憋著。憋了六十年的溝,昨兒算是喘了一口。」
臨上車,老頭跟李明鑰說了句題外話,說他那窩鴿子孵了崽,本想帶來山里撒一撒,怕山裡的鷂子驚著雛兒,沒帶來。說完自己把車門關上,走了。
簽約陸陸續續地簽。頭三天,簽了大半。剩下的各有各的難:有嫌補償算得不明白的,重新上門一戶一戶算;有兒子在內地電話打不通的,等。到第九天,全村就剩一戶。
加帕爾。
那天下午,老人自己去的村委會。木沙把協議擺好,筆遞過去,老人的手伸出來,又縮回去,在膝蓋上蹭了蹭。他站起身,說家裡還有一樣東西沒拿,讓木沙等一等。
他出了村委會的門,沒回家,拐進了自家老院子。
李明鑰和木沙遠遠跟著。老人推開自己那扇門,進了門廊,站定,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根老榆木的門楣。看了許久,兩隻手慢慢抬起來,一隻一隻,扒住了門框。
他就那麼抱著門框,臉貼在木頭上,不動了。
木沙往前走了兩步,又站住了。艾爾肯拄著棍子站在院子外頭,沒進去。李明鑰也站著。風吹著老榆樹,葉子上的存水一陣一陣往下掉,砸在老人的袷袢上,砸在門檻上。
誰都不忍心勸。
那扇門框被老人的手抓過幾十年,木頭上的包漿,油亮油亮的。太陽偏西了,老人的影子縮在門檻裡頭。木沙低聲跟李明鑰說了一句:「李檢,全村都能勸,就他,我張不開這個嘴。當年他兒子走的時候,就是從這扇門裡走出去的,老爺子在這個門框底下,站了一下午。」
李明鑰望著那兩個扒住門框的手。
老人家的手背上暴著青筋,指甲縫裡是洗不淨的土色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進這個院子時看見的那一幕,老人掃院子,掃到門檻跟前,笤帚繞過去,門檻他不掃,是拿袖子抹的。
她把備好的話,一句一句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