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撫琴
處置了不規矩的奴婢，謝決披著濕發去了書房。
書僮見他沐浴過，連忙拿乾燥的布巾替他絞發。
謝決坐於圈椅中，低頭翻著今日刑部送來的案卷。
因為案情格外複雜，不光是出了人命，還牽扯進了朝中官員，是以要仔細閱卷。
待他大致看完，頭髮也已經絞乾，書僮已經用髮帶將他的頭髮輕束在身後了。
謝決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圓月，問書僮：「幾時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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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戌時三刻了。」書僮回話道。
這個時辰該睡了。
本來朝中婚嫁是有五日假，但如今有了大案，他只能提前停止休假了。
謝決起身，又回了起居院內。
寢臥的三大開間，只余最中間的臥室還亮著淡淡的燭燈。
謝決繞過問安的奴僕，進了房內。
房內燭火淡淡，燭台放於進臥的白玉屏風後，罩著雲紗，光線朦朧。
床榻已經落下簾紗，鏤空花紋的窄長腳踏上放著一雙三色絡珠的繡花鞋。
視線往上，簾紗之下敲著一隻嫩白的腳丫，腳趾小巧，趾甲泛著健康的盈盈光澤。
足弓如同月牙淺淺一彎，後腳跟白里透粉，腳踝也生得柔美潤澤。
謝決一見到她，便想到今日到林家去，她若蝴蝶般撲進自己懷中的溫軟。
他沉默的坐於床榻邊，低頭看向那隻玉足，伸手握住那冰涼腳踝，塞進了簾紗後的被褥之中。
「夫君？」
不待他掀簾入帳，床內人朦朧坐起，柔著嗓音喚了過來。
「是我。」謝決沉聲應了一句。
紗簾被輕撩開，露出一張不施脂粉的芙蓉面來。
林韻之沒想到謝決居然還會回來，所以早早就睡下了。
剛才被他的大掌驟然握住腳踝，夢中驚醒。
「夫君，我做了噩夢，好害怕。」她抱著軟被，坐在床之間，吶吶出聲。
眼神怯怯，但身子卻端坐在床內，半點不動。
像是個做噩夢被嚇醒的小孩。
謝決放在床邊的手指輕動，眼神掃過她又斂下，低頭脫鞋：「噩夢？夢見什麼了？」
「夢見所有人都棄我而去……」
林韻之按著突突直跳的胸口，輕言道。
今日哭了那一場，回來還能津津有味聽舒嬤嬤誇耀謝府的榮華富貴，她本以為自己心下無礙。
可睡下之後，夢裡一切情緒都被放大，這才驚覺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。
剛才謝決將她腳塞入被裡，雖是動作突然，嚇她一跳，但她也格外慶幸能從噩夢中轉醒。
謝決聽她這麼說，想到林韻之所說的林家辛秘，猜測到她心緒難平的原因。
「不會發生的。」他聲音不疾不徐，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。
但莫約是很少安慰人，只此一句話之後，也不知再多說什麼，只道：「不要多想。」
只要她還是謝家婦，林家人又怎會棄她而去？
這等身份，旁人巴結還來不及。
他掀被躺下。
林韻之見他躺下，也跟著躺下，側臥看他英挺的側臉：「今日夫君讓常安來傳話，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。」
謝決側眸看了一眼她：「只是與你報備，怕你等我。勿要多想。」
林韻之心道，她也不想如此，但自從知曉話本里的劇情後，新婚這幾日，無時不在煎熬。
今日過後，她應該重舒一口氣的，可如今心下卻有些茫然無措。
該冷落她的丈夫回了房，還與她共枕一床。
這以後還會如同話本一樣發展嗎？
林韻之抬起睫毛，偷偷窺他神色，卻見謝決眼帘低垂著，正瞧著她。
林韻之被嚇得杏眼睜圓，活像個受了驚嚇的毛絨動物。
謝決在暗中勾了一下唇角，問她：「又在瞎想什麼？」
林韻之抿唇，並不敢剖白自己，垂眸含糊道：「妾受噩夢困擾，尚有餘驚，心悸不平。」
謝決頓了頓，想到今日她哭泣時那雙濕漉漉的眼，心有波瀾。
他有些怕女人落淚。
實在是不知怎麼安慰。
若她在這床圍之間落淚，那他該當如何？
謝決從床上坐起身來，清聲問她：「可要聽琴？」
他平日裡若是心緒不定，便偏愛音律。
林韻之杏眼看向他，似是吃驚他竟提出這話來，「聽琴？現下嗎？」
謝決還以為她是怕琴音擾人，起身穿屐：「放心罷。長房各院錯落分隔，屋舍之間遠著，不會擾人。」
林韻之也跟著坐起，好奇道：「可院中有琴師嗎？」
謝決被她氣笑，面上不露半點，著一身雪白寢衣玉立在床邊，山間孤松一般清絕。
「琴師？你看我像不像？」
林韻之這才從他的語氣中察覺，應是他想彈琴替自己撫平心緒。
他？
怎麼會？
林韻之吃驚不已，眼神定於他身上。
清雋的身形，清冷的氣質，寡淡冷漠的神情。
偏偏說出口的話語卻這般溫柔？
她還以為，這般矜貴的世家貴公子，是不屑於關懷女兒家的憂愁的。
畢竟新婚那夜，他聽聞她哭了，掀起蓋頭瞥過來的眼神，是冷冰冰的。
林韻之抿唇，沒說聽又或者不聽。
她眼光追隨著謝決，看他抱琴放置在窗前琴台上，便也披著薄披風跟了過去。
一把看著十分古樸的琴，琴身髹黑漆，細看有細密的斷紋如冰裂，七弦瑩淨，沉斂風雅。
謝決替她拉了一個錦杌，側頭看了一眼她。
林韻之便挨著他坐下，仰頭看他筆直坐著的側影。
不等她開口再說什麼，他已雙手搭於琴上，頭骨微動，髮帶隨之輕飄，指尖撥弦。
窗欞的素絲紗透出幾分月光，灑在琴台上。
幽幽琴音響起。
林韻之三日已來不平的心緒，隨著悠揚悅耳的琴聲在房中盪響，終於逐漸沉浸下來。
優柔婉約的琴音婉轉低回，沒有激昂的音調，也沒有傷感的音符，清淺溫潤，透過修長的指尖，絲絲縷縷如同晚風拂面。
從未有人為她撫琴過……
林韻之心下激盪。
若不知話本的存在，她必定要陷落進著溫柔琴音中無法自拔。
可隨著最後琴音落下，琴弦被謝決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住，激盪的心似乎也被按住不敢跳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