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愧疚


  院裡安靜得沒有一點風聲。

  楚昭就那樣跪在青石地上,脊背繃得筆直,頭微微垂著,看不出臉上的神色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靠近,他緩緩抬起頭。

  兩年未見,他眼底的稚氣徹底褪去,多了幾分沉鬱和隱忍。

  那並不屬於十五歲的楚昭,洛扶靈的想法很顯然就是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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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直視著走近的洛扶靈,沒有起身,也沒有行禮,就這麼靜靜看著她。

  洛扶靈停在他面前兩米遠的地方,神色平淡,「楚昭,你跪在這裡,想做什麼?」

  楚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沙啞,卻異常堅定。

  「弟子等師尊回來,有話想單獨跟師尊說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洛扶靈沒有否認他的話,言簡意賅。

  楚昭深吸了一口氣,目光死死鎖在她臉上,一字一句開口,「師尊,兩年前演武場的事,林淺月是故意的。她早就和魔族有牽扯,所有疑點,都不是巧合。」

  洛扶靈眼底沒有半點意外,語氣依舊平靜,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楚昭一愣,怔怔看著洛扶靈,半晌才急聲開口:「師尊既然知道,為什麼不拆穿她?為什麼任由她禁足期滿,重掌落雲峰,在宗門收攏人心?」

  「這不是你應該說的。」洛扶靈眼中沒有什麼情緒,「楚昭,別忘了,你的師尊是林淺月。」

  楚昭身形一僵,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。

  他抬眼望著洛扶靈,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急切,還有一絲不甘。

  「弟子從未認過她這樣的師尊,我一直想要認的」

  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篤定,沒有半分猶豫。

  洛扶靈嗤笑一聲,終於正眼看他,「楚昭,別在這噁心我了。」

  楚昭像是突然反應過來,「師尊,你……」

  洛扶靈抬眼看了一眼澄澈的空中,心中突然覺得可笑起來。

  前世,她的三個白眼狼徒弟,如今竟然兩個都恢復了前世的記憶,真是造化弄人。

  冷風輕輕掃過庭院,捲起地上細碎的落葉,又緩緩落下。

  楚昭臉色一瞬慘白,方才脫口而出的半截話,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,眼底滿是震驚,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神色淡然的洛扶靈。

  「師尊……你都知道?」

  洛扶靈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,語氣聽不出喜怒,沒有否認,反而很直白。

  「知道,你也是帶著前世記憶回來的,對吧。」

  這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
  一句話,徹底擊碎了楚昭所有的偽裝和隱忍。

  他脊背瞬間一松,緊繃的神經徹底斷裂,眼底的倔強和硬撐盡數褪去,只剩下滿心的酸澀和悔恨。

  這一個月來的煎熬、愧疚、無力,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。

  他半個月前對戰妖獸受傷,昏迷三天後醒來,那些記憶就像洪水一樣湧入了他的腦海里,讓他痛苦不堪。

  他重重垂首,聲音帶著難以壓制的沙啞和顫抖。

  「是,我回來了。從那場仙魔大戰,屍骨無存的結局裡,回來了。」

  庭院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洛扶靈靜靜立在原地,神色依舊平靜,沒有半分意外。

  寧初有前世記憶,如今楚昭也是。

  唯獨剩下一個紀落棠,至今下落不明。

  楚昭抬眼,眼眶微微泛紅,死死盯著洛扶靈,「師尊,前世是我們對不起你。」

  「是我瞎了眼,是我愚蠢至極。」

  「我信衡夜的挑撥,信外界那些抹黑你的流言,一次次寒你的心,一次次站在你的對立面。最後眼睜睜看著你被小師妹一劍穿心,屍骨無存。」

  他字字沉重,每一句都壓著掩飾不住的愧疚。

  「我恢復記憶的這一個月,日日難安。我看著你閉關,看著一切悲劇即將重演,我卻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
  洛扶靈看著他痛悔的模樣,心裡毫無波瀾。

  前世的虧欠,前世的悔恨,太晚了。

  「說完了?」她淡淡開口。

  楚昭一怔,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。

  他以為她會質問,會冷漠,會厭棄,卻唯獨不是這般平靜疏離。

  「師尊……」

  洛扶靈指尖輕點,「前世仙魔之戰,紀落棠為了衡夜一劍刺穿我的心臟,你和寧初,我最寵愛的徒弟,一個說我不近人情,活該身邊的人都死了,另一個求我放過衡夜,不記得了?」

  她緩緩走著,聲音輕慢,「我重生之後,就做了一個決定。」

  她伸起一根手指,「紀落棠為了衡夜殺了我,你跟寧初背叛整個修仙界,我這一次會把你們四顆骯髒的心,穿在一起。」

  少年渾身僵硬,臉色慘白如紙,眼眶通紅,死死抬頭望著洛扶靈。

  那句冰冷決絕的話,像一把利刃,直接刺穿了他所有的愧疚與僥倖。

  他嘴唇發顫,聲音哽咽,再也沒了方才的沉穩:「師尊,我知道錯了。前世是我糊塗,是我愚鈍,我不該信衡夜,不該背棄你,更不該看著你慘死……」

  「錯?」洛扶靈垂眸看他,聽不出半分情緒,「你做錯的事,一句錯了,所有因你而死的人難道因為你一句錯了,就能抵消?」

  楚昭猛地磕頭,額頭重重抵在冰涼的青石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「我知道不能!我知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!」他情緒徹底繃不住了,聲音帶著哭腔,「我醒來這一個月,日日活在悔恨里。我看著林淺月偽裝安分,看著衡夜暗中布局,看著一切朝著前世的慘劇走,我什麼都不敢做!」

  「我是林淺月的弟子,我一舉一動都被盯著。我怕我說了實話,沒人信我,還會提前打草驚蛇,害了你!」

  洛扶靈靜靜看著他磕頭的模樣,眼底毫無波瀾。

  前世這三人的背叛,刻骨銘心,她如今只想衡夜死。

  「你不敢動,所以就跪著等我回來?」她淡淡開口。

  「是!」楚昭用力點頭,額頭已經磕出淡淡的紅痕,「我只能等你。我知道只有你能破這個局,只有你能阻止前世的悲劇重演。師尊,我不求原諒,我只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。」

  洛扶靈嗤了一聲,笑意清冷:「贖罪?你拿什麼贖罪?」

  楚昭抬眸,淚眼朦朧,眼神無比堅定:「我知到林淺月所有的小動作,我知道她和魔族對接的暗號,知道她藏在落雲峰的秘密據點,也知道她暗中培植了多少心腹!還有關于衡夜的事,這一世,我所有知道的一切,都可以盡數告訴你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洛扶靈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細微的起伏。

  楚昭帶著前世記憶歸來,前世衡夜還接近過他,跟他稱兄道弟,必然知到衡夜更多隱秘。

  就算這一世的楚昭沒有因為她的培養被稱為五陸頂尖天才,可他前世卻是和衡夜深交過的。

  洛扶靈緩步往前踏出一步,語氣依舊冷淡:「繼續說。」

  見她願意聽,楚昭連忙穩住情緒,壓下眼底的酸澀,快速開口。

  「林淺月解禁之後的所有外出,她都是按照和衡夜的約定,每三日一次,更新玄天宗的兵力布防和護宗大陣的漏洞。」

  「她表面善待弟子,拉攏長老,實則是在篩選可用之人。忠心於宗門的,她慢慢疏遠打壓。心思浮動和貪圖資源的,她全部暗中收服,悄悄培養成自己的人手。當然,玄天宗長老固若磐石,她根本沒能拉攏到幾個。」

  「而她峰後山的廢棄洞府,被她改造成了隱秘據點,裡面藏著魔族煉製的秘藥,還有衡夜給她的傳訊法器,能避開所有宗門結界探查。」

  這些事,都是蒼松和洛扶靈沒有查到,也並不知道的。

  句句屬實,字字關鍵。

  院外,一陣微風拂過,玉佩微光微閃,謝清晏的神識悄然聽著院內的對話,沒有出聲打擾。

  洛扶靈指尖微頓,開口追問:「還有嗎?那你知不知道衡夜下一步打算做什麼?」

  楚昭深吸一口氣,沉聲回道:「前世這個時候,衡夜魔元恢復不足五成,就算這一次有寧初也不會改變太多,所以短期內不會正面開戰。他的計劃,是讓林淺月在宗門內部製造內亂。」

  他觀察著洛扶靈的神色,見她還有耐心,於是繼續說:「先暗中挑動各峰矛盾,挑撥長老對立,消磨玄天宗的底蘊。等宗門人心渙散,防備鬆懈的時候,他就會借著魔氣異動,暗中偷襲東陸各大中小宗門,一步步蠶食修仙界的勢力,同時吞噬修士修為以恢復魔元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激動起來,「前世就是這樣!我們就是這樣,宗門就算沒有幾個長老願意歸順衡夜,可就算有一個兩個長老,發動內亂也足夠讓宗門弟子心亂,於是趁著那個時候,衡夜衝進玄天宗殺了蒼松宗主,還傷了強行出關的玄淵劍尊,最後仙魔大戰爆發,滿盤皆輸!」

  說到最後,楚昭的聲音再次顫抖,眼底滿是後怕。

  「滿盤皆輸?」

  洛扶靈嗤笑一聲,「要不是你們這幾個白眼狼蠢貨,衡夜能在我的劍下活下來?」

  楚昭閉了閉眼,強撐著說,「可是就算那個時候師尊殺了衡夜,因為仙魔大戰和衡夜死去的人們都已經活不過來了,但是這一次,師尊你有的選,你可以從一開始就阻止這一切,救下所有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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