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夫君
第二天是陸文蘭的好日子,定川伯府大半夜就開始忙碌了。
江今越翻來覆去沒睡著,天剛亮時才迷糊了一會兒,沒多久就被人叫了起來,換上丫鬟衣裳,洗漱裝扮。
她把臉塗得又黃又黑,還點了幾個斑,改了眼型唇形,唇色也用深色的胭脂壓了,整個人顯得土氣又老氣,完美掩去了本來的好顏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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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算你識相。」陸文蘭很滿意,「以後就這麼裝扮。」
吉時到了,陸文蘭出閣。
到了伯府門口,江今越看到了今天的新郎官——靖西王世子裴頌聲。
只一眼,江今越就知道陸文蘭為何會對他一見傾心、非君不嫁了。
昨天,陸豫給她講了陸文蘭的婚事。
三年前,鎮守西疆的靖西侯帶著世子裴頌聲進京述職。
兩月後,西疆傳來軍報,翟戎等部又開始叛亂。
裴頌聲請旨帶兵平叛。
大軍出城時,陸文蘭瞧見了馬上的少年將軍,驚為天人。
陸文蘭跑回伯府,嚷嚷著讓喬氏給她和靖西侯世子說親,喬氏不同意,沒想到陸文蘭直接去求了陸老太太。
陸老太太慣來疼這個孫女,而且想,靖西侯府確實是一門好親。那位世子爺天縱英才、少年成名,若此次平叛立了功,以後還有的升。
而定川伯府式微,爵位已經到了最後一代。再沒個人拉一把,就徹底完了。
於是陸老太太去求了和她關係不錯的老太妃。這位老太妃曾經撫養過今上一段時間,說話頗有分量。
碰巧,今上也不想讓靖西侯府結什麼顯貴親家,定川伯府這種正好,於是御筆一揮賜了婚,只待裴頌聲回來,就讓他和陸文蘭大婚。
三年間,邊關捷報頻傳,民間流傳著裴頌聲的英雄事跡:
「聽說裴世子去年千里奔襲,取了大荔王子的首級!」
「他今年還單騎闖敵營,殺了烏氏國王呢!」
「裴世子這三年大破敵軍,收復四州十一城,可謂功傳千古啊!不愧是十三歲就隨父出征的少年將軍!」
「是啊,裴世子憑一己之力將裴府從侯爵升至王爵,真是青出於藍!」
江今越著實沒少聽這些讚揚,所以在她心中,這位裴世子和話本子裡那些天將、神君也沒什麼差別了。
只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高坐於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之上。朱衣耀目,身姿挺拔,金冠束著鴉青色的長髮,清俊矜傲。
凜冽的眉眼是沉穩的將軍模樣,卻又因為幾縷碎發被吹散在額前,添了幾分少年人才有的肆意張揚。
江今越想,和戲台子上那些將軍很不一樣呢。
那些將軍臉黢黑,鬍子老長,挎著刀背著旗,壯得和熊瞎子似的。面前這位將軍,倒像是娶金枝的駙馬爺。
所以,戲台子到底是戲台子,和現實不一樣。
江今越心覺有趣,正暗自比較著,馬上的新郎官倏然朝她看了過來。
屍山火海里淬鍊出來的人,目光犀利如刃,極具壓迫感。
宛如被一柄無形的刀架在了脖子上,江今越一時間愣住了。
裴頌聲看著這個其貌不揚的小丫鬟,微微抬了抬眉梢。
他已經習慣了旁人讚嘆、艷羨、仰慕的目光,而這個小丫鬟的眼神,卻隱含促狹,像是在打趣他。
現在被他看回去,卻沒有像旁人一樣低頭避開,而是一眨不眨地回視著他。
裴頌聲習慣了看人先看眼。陽光灑在那小丫鬟眼裡,盪起兩波碎光。
相貌不顯,倒是生了雙好眼。
裴頌聲不在一個小丫鬟身上浪費心思,見新娘子上了花轎,打馬起程。
他對婚嫁之事無甚感覺,也沒有傾慕之人。所以「妻子」於他而言只是一個位置,上頭坐誰都無關緊要。
不過他還是給予了妻子應有的尊重,不光把大婚籌辦得風風光光,也適當露出喜色,讓那些拜高踩低的看客知道他對這門婚事是滿意的,以後要慎重對待他的岳家。
到了靖西王府,江今越和其他丫鬟們一起被帶去了汀蘭苑。
王府的一個管事嬤嬤對她們訓話,無非就是些她們以後是王府的下人了,一切要按照王府的規矩來云云。
訓完話,嬤嬤又每人給了她們一個小荷包,江今越捏了捏,裡邊大概有二兩銀子。
江今越通過這次的事,知道了自己的父親陸豫道貌岸然,根本靠不住。所謂的會給她準備一份好嫁妝,大概也不靠譜。
所以她得靠自己多攢點銀子,以後和娘親作傍身之用。
散夥後,江今越被韓媽媽帶走了。
韓媽媽是陸文蘭的奶娘,跟著她嫁進王府,幫她操持事務。
自然,韓媽媽也知道定川伯府的計劃。
韓媽媽讓江今越沐浴,然後按照陸文蘭的樣貌裝扮。
等弄好後,天色已經晚了。韓媽媽趕緊帶著江今越去新房,閒雜人等已經被支開了。
韓媽媽伺候陸文蘭脫下喜服,又套到江今越身上。
陸文蘭的眼睛裡恨不得噴出兩團火把江今越給燒成灰。
這是她的大婚啊,是她日盼夜盼盼來的大婚,可是卻要由另外一個人,代替她進行接下來的流程。
接下來,江今越會被她的夫君挑起蓋頭,他們會共飲交杯酒,然後洞房花燭……
陸文蘭越想越酸楚,抬手推搡江今越:「滾!你給我滾出去!」
韓媽媽連忙阻止:「夫人,可使不得啊!個中利弊,太太不是都給您講明白了麼?您就委屈一段時日,這都是為了以後啊!」
陸文蘭閉上眼,兩行清淚滾落。
外頭有丫鬟提醒:「還請夫人做好準備,世子爺往這邊來了。」
韓媽媽忙帶著不情不願的陸文蘭出去了。
新房內安靜下來。
江今越頂著蓋頭坐在床畔,整個人都是恍惚的。
她娘沒有當過新娘子,就把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了她身上。娘親經常和她一起幻想,以後她大婚時,要給她繡什麼樣的嫁衣、準備什麼樣的鳳冠,讓她做世上最美的新娘子。
現在,她身上的鳳冠喜袍極其華貴,是打破她和娘親的腦袋都想不出來的精美。可這並不屬於她,她是假的,是皮影戲裡的小人,被人提線操控著。
而她這輩子,大概也不會有一場屬於自己的大婚了。
她得沒名沒分地替別人生孩子。比婚前失貞還要嚴重,又不如寡婦再嫁、和離再婚那般名正言順。
沒有哪家如意郎君會娶一個這樣的女人,她也不想去禍害旁人。
她對不起娘親的期盼。
忽然,房中響起一個溫沉的嗓音:「怎麼哭了?」
江今越猝然回神,這才發現蓋頭已經被揭開了。
白天還見過的新郎官,正長身玉立於她面前。
煌煌燭光下,他面如冠玉,容色比白日裡更甚三分。
裴頌聲看著眼前的人,她淚水漣漣,眉宇似顰似蹙,攏著如煙愁態,顯得十分單薄可憐。
他已經聽說了這位妻子對自己一見傾心的事跡,猜測她現在的淚水應當只是對離家的不舍和對日後的不安。
裴頌聲征戰多年,見慣了生死,卻並未練就一副鐵石心腸,反而因為戰火流離,對孤弱之輩格外同情憐惜。
一個女子離開自己長大的家,去一個陌生的家庭里生活,讓裴頌聲想到了那些因為戰火而背井離鄉的百姓。
他是她的夫君,是她在這裡唯一的依靠。
於是裴頌聲從喜婆手裡接過帕子,給江今越擦了擦淚,柔聲說:「別怕,日後有我。」
話音剛落,江今越的眼淚就流得更凶了。
這個郎君,要真是她的,娘親該多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