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哪座王座不是屍骨鋪就?
我和塗山晚被流放到忘憂城。
如今,已有仨月。
窺天鏡事件,我以為塗山晚會被天帝殺掉;而「同氣連枝」的我,自然也跟著死掉。
卻不想,最終玄青救了我們性命。
雖然,事情發生後,我父王和塗山王連同整個大荒的王族向天帝求情,也有神仙故友為我們奔走。
但畢竟是關係天界浩劫的大事,天帝作為天界至高神,天道執行者,自然是寧可錯殺,也不能放過。
更何況,這是他立威的最好時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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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一直有傳,這位天帝是代理天帝。原來的天帝神隕多年,神位也空置了多年。
後來,好不容易飛升上一位可登天帝神位的神仙才俊,卻平靜地拒絕了天道,轉身墜了人間。
然後,才有了這位天帝被眾仙推上了至尊之位的機會。
所以,對天帝來講,多少有種名不正言不順的彆扭感。
當然,神界無此傳說,以上都是我和塗山晚去妖界瞎溜達時聽來的傳言。
妖界小作坊下料有多猛,大家也知道。
於是,我瑟瑟發抖等著天帝降罰。腦子裡已經腦補了一萬種死法,但好歹不必給妖魔鬼怪當菜譜了。
想到此,竟悲壯豪邁了起來。
最終,是玄青求情。
他說:「父王,一念成神,一念成魔。神魔不過一念之間。」
他說:「兒子相信塗山一脈的忠誠,更相信塗山晚的秉性不壞。如果父親執意斬殺,或將他關入天牢,說不準是在逼他成魔。」
天帝不語。
玄青深深叩首,「兒臣在凡間有一小城,山清水秀,靈秀至極。是難得的洞天福地。兒臣心不靜時,常去靜修。父王可放心將塗山殿下和青丘帝姬安置於此城。或可消解塗山殿下的魔氣。此城叫做忘憂城。」
天帝看著玄青,沉默良久,最終開口,「你如此求情,是為了沉婉?」
說罷,天帝臉色突然溫和起來,循循誘導,說:「也難怪。三百年的呵護,生出兒女私情也是難免,何況為父也有心將她許配於你……」
哪個有野心繼承大統的儲君王子敢說自己是為一女子?
更何況代理天君、錯了,沒有代理,是天君家幾位神君殿下,人人都有扛起天庭重任、為眾神為蒼生奉獻的神生的偉大夢想。
將來的至尊之位,鹿死誰手,誰承大統?玄青又不是多有勝算的一個。
玄青不傻,忙跪地,「兒臣為父王,為蒼生,為眾神。」
塗山晚對玄青的求情,絲毫不看在眼裡。
身為狐族,天生靈目,他自然看得破這忘憂城不過是另一方「天牢」,只是在凡界而已。
此城早已被設下了結界,玄青不過以清修之名,將我們羈押在他的樊籠之中。
一切不過是帝王之術罷了。
彰顯仁德,邀買人心。
只是,見我出了神界,離了宮廷,快樂如飛,塗山晚也不多言,只當看個傻子。
雖實為羈押,但師出「清修」之名,青丘狐王和塗山狐王也無話可說。
礙於兩位狐王情面,更為了顯示上位者的慈悲寬宥,天帝沒有封印塗山晚的靈力,而我,封不封,我都沒靈力。
就這樣,我和塗山晚以凡人身份,來到了忘憂城。
因是凡間,且身負天罰,我們自然隱匿了青丘帝姬與塗山殿下的身份。
我只帶了侍衛阿萌,而他,一個侍衛婢女都沒帶。
阿萌是我去妖界撿回來的小狐狸,彼時受了很重的傷;她不屬於稀有的上古狐族一脈,自然不是仙,是妖。
塗山晚從小法力深不可測,居然能封印住阿萌的妖氣,整個神域,任誰都以為她是一個法力低下的小仙。
百年來,只有這隻被救回的法力低下的小妖,肯陪我枯燥地練劍。
她是我最忠心的侍衛。
也是武力值最爛、爛到沒邊的侍衛。
武力值差,腦子拎不清,還八卦。
阿萌悄聲問我:「怎麼塗山殿下一個婢女都不帶?」
我想了想,道:「他靈力之高,天賦之好,需要什麼,幻化不出來?」
阿萌聲音更小了,如蚊吶,小臉微微一紅,「幻化出來的怎麼用……」
這個「用」字甚妙,只是我情竇開得晚,完全沒理解。
因為要長待忘憂城,總得做點兒像樣的事情,否則時光無聊,人生……哦不,神生如死。
狐族嗜酒,求得醉生夢死,但我因為修為弱,不,修為無,父王從不肯讓我輕易沾染。
導致我對酒變本加厲的渴望。
我打算開酒鋪!
有了酒鋪就有了人氣,有了人氣,就能聽到各路故事。
我的神生便不會寂寞。
我是個怕寂寞的人。
畢竟我已經寂寞了三百年。
「無」父無母。
三百年寄人籬下的宮廷生活,縱使我劍花挽得再漂亮,作為凡人資質的神,我在宮人仙子們心中也是宛如嬌花,她們生怕吹口氣,我就飛了,基本都離我很遠。
兩百年後有了阿萌,還是個腦子不夠好的。
曾經很近很近的靖瀾哥哥也與我漸行漸遠,唯一的塗山晚……如果不是把他設想成塗山宮最美的擺設,我是絕不願和他說話的。
開酒鋪!
說干就干,行動派十足。
上午忘憂城中貼告示招人,下午,我就雇了祖孫二人,老栓和小栓,幫我釀酒打理。
我的第一批酒要釀出的時候,我問塗山晚,他要在忘憂城做什麼生意。他說,「殺手。」
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,「你瘋了!哪有殺人的神。」
「我在。就有了。」
他神情冷漠,說,「他們不是說,九尾是神,十八尾是魔!遲早是魔!我先在人間練練手……」
我雖然不耐煩這混小子,但是我不能讓他走歪路,我說:「有我在一天,你就必須是神!」
他看著我,良久,嘴角扯了扯,說:「你不是說過我是妖怪嗎?」
這小子!真記仇!
酒壚取名忘憂,本就是忘憂城嘛,我又是個懶得動腦子的神。
忘憂酒壚開張第一天,沒有一個人光臨,我在店門口伸斷了脖子,也沒有一個人。
阿萌說,殿下,你伸脖子的樣子,真像個王八……
我¥%&……*&
夜裡,塗山靖瀾突然到來。
怎麼也算是我的第一個客人。
我眼冒綠光,歡天喜地,直夸靖瀾哥哥好口福。
塗山晚看到他時,原本被阿萌逗笑的他,卻突然閉口,極為冷靜,仿佛少年,一夜成人。
月下,三人對飲。
酒勁兒差的人最貪杯,我很快醉倒不省人事。
醉倒前,我看著月色之下這兩個男子,我想,這他媽是什麼人間絕色啊!不愧是塗山狐狸窩出來的。尤其塗山晚眼尾那一抹桃花色,真他媽人間好顏色啊。
後來我才知道,阿萌上錯了酒,她給我們拿了催情的桃花錯。
那是老栓釀了給小栓將來娶親用的。
見我睡著,塗山晚抬手,掐了一個訣,周圍一切靜止了,連同月邊的雲彩。
塗山靖瀾看著他,良久。
最終,他低頭,又看了看我,起身,同塗山晚告別。
塗山晚喊住他,很直白,「大哥今晚幾次三番對我動了殺機。為什麼不下手?」
塗山靖瀾沒回頭。
大步朝前走。
月光明晃晃照在他身上。
誰說神無憂愁?
這月光,明晃晃的全是愁。
塗山晚卻不死心,繼續在他身後追問道:「是因為我是你弟弟?還是怕沉婉也死掉?」
塗山靖瀾停住了步子。
回頭,看著塗山晚。
他從小帶大的小狐狸崽子,他如何下得了手……可是,窺天鏡的預言……天帝不罰,那是等著塗山狐族自己罰……若塗山晚不死,遲早會連累整個塗山……
可他如何下得了手?
那是他從小帶大的小孩啊。
那是他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。
……
塗山晚見他不言,少年狷狂,冷笑,說,「哥哥就這點兒狠心!能坐上塗山王寶座嗎?」
哪座王座不是屍骨鋪就?
塗山晚像是勘破一切,說,「哥哥為了塗山一脈,我不恨哥哥!山高水長,我在忘憂城,靜候哥哥,殺我。」
塗山靖瀾轉身,離去。
眼角悲涼,幾許倉皇。
……
第二天,我醒來,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急忙去找塗山晚,看到他整個人完完整整我才消了後怕。
他問我,「怎麼了?」
我脫口就是:「我夢見靖瀾哥哥殺了你。」
塗山晚突然笑了,眼眸如星,說:「擔心我死,還是擔心哥哥手上沾血?」
我轉身離開:「主要擔心錢。夢裡你們倆酒錢都沒結。」
塗山晚:「……」
隔日夜裡。
塗山靖瀾再次親臨忘憂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