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我夢見你殺了我。
聽到塗山晚的吩咐,阿萌癟癟嘴,卻還是遵從,說,「是。少爺。」
小栓熬的粥,阿萌守了我一夜,我讓她用過早餐就去補覺了。
於是,我端著一碗粥,走進了玄青房間。
我不知道塗山晚和玄青聊了什麼,總之兩人之間氣氛很微妙。
我不是傻子,我能看出塗山晚不喜歡玄青。
塗山晚看著我手裡的粥,一把端過去,說,「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早餐。謝了。」
我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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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尷尬地看了玄青一眼,說,「我再去給你盛。」
玄青笑笑,說:「辛苦婉小姐。」
塗山晚斜看了玄青一眼,說:「是師父!」
玄青看著塗山晚。
待我再次將粥端來的時候,玄青看著我,突然眼睛又大又圓,讓我想起在妖界救阿萌的那個黃昏。他說:「師父,我餓。」
你餓你就吃唄。
我心裡想。
玄青說:「我的手抬不起來……」
也是,他還是個大病號。
我走到他面前,用勺子調了調粥的溫度。
我對玄青說:「如果燙,你告訴我。」
玄青說:「師父可以先試試。」
塗山晚笑著,一把將粥從我手裡拿了過去,對玄青說:「來!師伯餵你也是一樣。」
玄青:「……」
我小聲嘀咕:「不是師伯,是師叔……」
因為是歷劫,那就正正經經歷劫,玄青遵從了塗山晚的要求,還是喊我師父。
而阿萌,也不再喊他殿下,以免暴露他的真實身份。
塗山晚拍拍我的肩膀,說:「就當你撿來的小乞丐徒弟,骨骼清奇,見風長大了。」
我問,「那怎麼跟小栓和老栓交代?」
塗山晚說,「我把他們的記憶抹去了。他們只會當這個玄青就是你的小乞丐徒弟。」
說著,他揮手,將兩個晶瑩剔透的記憶靈球,收入袖袍之中。那是老栓和小栓關於玄青的真實記憶。
他抹掉了。
玄青看著他,說,「你的仙術太邪氣了,會遭天罰的。」
塗山晚不置可否,只是問玄青:「你的靈力何時能恢復?」
言下之意,你何時離開。
玄青搖搖頭,道:「這是天劫所致,我無從知曉。」
塗山晚卻覺得他是在故意嘚瑟,於是,譏諷道,「作吧!引下九霄神雷來,你毫無靈力護體,怕真的就要灰飛煙滅了。」
「就這麼盼我死?」玄青看了一眼塗山晚。
「你覺得呢?」塗山晚看著他。
玄青大病初癒。
幸而我不缺仙丹和靈草,一直用各種靈藥給他養護著身體,盼他早日恢復神力,能早日返回天界。
玄青多數日子都在屋子裡,調息運功。
但只要是塗山晚出現,他一定會一聲聲清亮的「師父」。
——「師父,渴了嗎?」
——「師父,請用茶。」
——「師父,餓了嗎?」
——「師父,請用膳。」
——「師父,累了嗎?」
——「師父,想聽曲嗎?」
……
師父想死。
塗山晚看著玄青,玄青也看著塗山晚,他無比的坦然——我做的沒錯,是你要求的,喊師父吶。
一個月後,我因過度損耗心頭血的身體,漸漸恢復,卻又逢滿月之日。
夜裡,酒壚打烊。
我暈倒的那一刻,我和塗山晚正在幫老栓擱門板,關門。
塗山晚一把將我抱起,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上,眉頭緊皺,宛若雲山。
阿萌經歷過了一次,雖然嚇得魂飛魄散,卻有辦法,「晚公子!我去找玄青幫忙!」
塗山晚剛要將我抱回我的房間,就聽阿萌風風火火來回話,「晚公子,玄青公子說……讓您抱小姐去他房裡。他說他身子弱,下不了床……」
塗山晚臉色一凜,卻還是無奈地抱著我,去了玄青屋子。
玄青斜靠在臥榻之上,一身白色衣袍,超然出塵。
他抬眸,看著塗山晚,纖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自己的腿,意思他現在嬌弱到下不了床。
他沖塗山晚挑挑眉毛,示意塗山晚將我放在他的榻上,輕佻,風流,又恣意的表情。
塗山晚看著他。
低頭,又看了看懷中的我。
最終,他上前,緩緩將我放置在玄青的臥榻上。
玄青看著塗山晚,很滿意地笑了笑。仿佛一場無聲的較量,他終是勝者。
塗山晚說了一句:「照顧好你娘!」
玄青:「……」
「一日為師,終生為母」這件事是過不去了。
就在玄青臉上的笑容凝固時,塗山晚將金天劍直插在臥榻上,擱在我和玄青中間。
金天劍泠泠作響,在這個月圓之夜,充滿殺氣。
塗山晚聲音微沉,喊了一聲「阿萌」,說,「守夜!」
「是。」阿萌聲音微弱,像只蚊子。
她雖腦子偶有拎不清,但八卦之魂熊熊,能敏銳察覺到這兩人的劍拔弩張。
所以,她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塗山晚剛轉身離開,就聽玄青喊他,「這利器,傷了我沒關係,你不怕傷了我金尊玉貴的師父嗎。」
塗山晚回頭,看了他一眼,袖袍飄然,一道靈光,金天劍回到他手上,消失不見。
塗山晚掐了一個決,四隻水靈簇成的鏤空冰刃懸在雕花床上方,正對著玄青,蓄勢待發。
玄青很無所謂的表情,「隨你。」
隔日,我幽幽醒來。
四隻守護我的水靈冰刃,碎成飄雪,並著木蘭花香,落在我枕旁,如夢一場。
我捂著胸口,仿佛這裡真的曾經被一柄利刃貫穿過一般,疼痛無比清晰。
我抬眼,看到玄青的時候,雖覺彆扭,也不奇怪。
玄青看著我捂著胸口大口的呼吸,問道,「你怎麼了?沒事吧?」
我搖搖頭,一時情緒紛亂。
我居然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——
夢裡我愛著一個人,萬分珍愛,小心珍藏。
他長著一張和塗山晚一模一樣的臉,我喊他「阿晚」,他是我的暗衛;然後,有一天,身為公主的我,就興高采烈地跟我的皇兄求取他,我的皇兄勃然大怒,要殺了他。
於是,我就擋在了皇兄的劍前,直至利刃穿心。
夢裡,我看不清皇兄的臉,但是我聽到他痛呼不止的聲音,他喊我「婉婉」。
待我努力想看清時,卻醒了過來,眼前只有玄青俊美的臉,竟與夢境裡皇兄的臉重疊成了一體。
我的心臟砰砰直跳——
我想我一定是被塗山晚之前講的那個前生的故事給影響到了,做夢也夢到這種橋段。
我若將這夢說給玄青聽,我覺得他會笑掉腦袋。
於是,我抬眼,看著玄青。
我說:「我夢見你殺了我。」
玄青怔在了那裡。
青燈夜雨,黃花庭院。
忘憂城的日子,日子不知不覺間划走。
我和阿萌去風荷樓喝完茶,聽完曲兒,順道去滷肉鋪子買滷菜。
阿萌喜歡啃鴨爪。她一面啃一面八卦,說,「小姐,我覺得玄青……公子對小姐真好!」
我說:「我是他師父,我救過他。」
阿萌說:「我說的是另一種好。」
說著,她指了指天上,很小聲說,「不是說天帝想將小姐許配給三殿下嗎……」
妖族真八卦。
腦子不好都不影響他們八卦。
不輸於我。
但此刻,我卻正色看了看阿萌,指著豬肉鋪的屠戶何阿安,很認真地對阿萌說,「我從小就想,這輩子一定不嫁君王。」
這句話,也是我自己告誡我自己的。
「他們有太多的利弊要權衡,我寧可我父王當年闖天庭時,像阿安那樣,誰欺負他兒子何寶庫,他直接拿板磚上。也不想要一個即使女兒如此苦難、妻子鬱郁死去,卻還想著要平衡和天界關係的男人。」
阿萌看著我,努力措辭安慰,道:「青丘王也是為了整個青丘。再說狐王和天帝兩個神仙互拍板磚,這場面也沒法想像啊。小姐你千萬別放在心上。青丘王是真的疼愛小姐。」
「來!啃個鴨爪就不難過了!」
我看著阿萌,接過鴨爪。
她是妖,大約很難懂,這種衡量利弊後的疼愛,對於一個女兒來說,太淡了。
我是在塗山宮長大的青丘帝姬。多可笑。
其實,我是想不通,即使我沒有了母后,塗山晚也沒有啊。我和塗山晚,明明可以青丘宮一半時間,塗山宮一半時間。
我想不出什麼原因,父王讓我在塗山宮住了三百年。
這三百年來,我卻只見了他寥寥幾面……雖然稀世珍寶、神丹靈藥從未缺過。
我不缺這些,我缺一位父親。
買好滷味,我和阿萌經過了塗山晚的胭脂鋪子。
果然,一堆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