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一點兒都不像個神明。


  我一進門,才發現,這裡哪是什麼胭脂鋪子,這裡更像是一個醫藥館——

  牌匾上寫著「一心堂」。

  小栓定是看到這裡姑娘站得多,才將「一心堂」當做了胭脂鋪子。

  

  我就說,塗山晚自小捯飭各種靈藥和毒藥,雖然到了血氣方剛的年紀,也不至於為了泡妞,就開起了胭脂鋪子。

  阿萌看著「一心堂」滿噹噹的姑娘們,求藥若渴的模樣,小聲嘀咕道,「瘟疫來了嗎?一個個都抓藥這麼狠。」

  塗山晚並不親自坐鎮,而是雇了一對師徒,老師傅似乎負責把脈診療,小徒弟似乎負責配藥拿藥,塗山晚……自然是負責收診金。

  這時,有個姑娘含羞走過去,說,「小郎君,我覺得你們家師傅測得不准,要不,你幫我測一測?」

  我心裡不免嘀咕,不應該是把脈嗎,怎麼是「測」?

  這廂,塗山晚卻笑得很和善,拒絕了她。

  我狐疑著,把給塗山晚準備的滷味遞給他,塗山晚毫不客氣接過,臉上的笑還沒有給剛剛那個姑娘的多。

  那感覺,我和他三百年的情誼,與此刻這些女子並無多大區別。

  「開醫館了?」我問。

  「你說是就是吧。」塗山晚神秘一笑。

  我剛要開口細問,小栓就滿頭大汗跑來,

  「主人,不好了!店裡客人打起來了。」

  我扔下塗山晚,還沒來得及捉劍,阿萌已經劈叉奔回酒壚。

  我沒想到的一件事情就是,自從塗山晚收下我的滷味之後,滷肉鋪子當天售罄了。

  而且,此後天天售罄。

  滷味被各位姑娘買走被送到了塗山晚的「一心堂」,塗山晚又轉手送到了我的酒壚,從此我的酒壚就有了免費的滷味。

  我和阿萌再也不必出門花錢給客人們買滷味配酒了。

  要知道為了酒壚能生意興隆,或者因為缺爹,我真是拿著客人當親爹,客人桌上一壺酒,我便送這兒送哪兒的,就差沒把老栓給送桌上了。

  我佩服死我自己了。

  最初,滷肉鋪的老闆做了個告示——晚公子摯愛滷味。

  結果整條街上一陣風,什麼店鋪都敢寫——晚公子最愛鳳梨酥、晚公子最愛棉麻袍、晚公子最愛千層底、晚公子最愛驢打滾……然後賣神油的也不甘寂寞——晚公子親測有奇效。

  小栓日漸機靈,問我,「要不……」

  他最近在老栓的帶領下釀壯陽酒。

  「不要!」我斬釘截鐵。

  生意這東西,尤其是街坊生意,做的是良心與長久。這是我在人間的書本里看到的話。

  人這種生物真特別,他們將很多利益,包裹了溫情與良知的顏色,這點不同於神,神是高高在上的,神是冷眼看萬物的,神是遵循天道,丁是丁卯是卯。

  我有點兒愛這溫情脈脈的人族世界。

  這時,阿萌回來了,她笑得直不起腰,我問她怎麼了,她說,她終於在凝香樓看到塗山晚的告示了。

  我問她,寫了啥?

  她捂著肚子笑了好久才說:「晚公子神油親測陪同者——奢無香姑娘。」

  然後她看著我,說,「怎麼了?小姐。不好笑嗎?」

  我捂著嘴巴指了指她身後,阿萌轉臉,看到一臉沉鬱的塗山晚時,差點兒暈過去。

  「晚公子。」她施禮,然後兔子一般離開。

  塗山晚看著我,說:「看我糟心,很開心?」

  我搖搖頭,說,「哪能呢!」

  我從他手裡接過滷味,遞給老栓。

  然後,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,對他說:「兩個神界小苦瓜,湊不出一個媽。我心疼你都來不及呢?」

  「心疼,我?」塗山晚看著我,說,「鬼扯。」

  末了,他看著我,眼睛微眯,說「沉婉,你今天這麼狗腿,不像你!有什麼事兒,直接說。」

  我說,「阿萌讓我求你的。下次她去一心堂,會給你送一份司合坊做的小糕點,請你務必收下。最好……能當面吃一口。」

  「?」塗山晚看著我,琉璃眸子微微的疑惑。

  我垂下眸子,解釋道,「阿萌主要為了司合坊一家人。這個司合坊,說起來可憐。之前遭了火,家底一把燒沒了,大兒子和媳婦沒了,司奶奶的唯一剩下的小兒子還是個傻子,小孫子又得了不治之症。阿萌看她一家老弱,想幫上一幫……」

  「當然,我也想幫……」

  塗山晚看著我,說,「你和阿萌來這裡,開始交朋友了?」

  我明白塗山晚的槽點,畢竟,誰見過神和妖,跟人交朋友?

  狹隘點兒講,一個看不起人,一個生來吃人。

  我低頭,說:「嗐!大家都是街坊鄰居……」

  塗山晚愣了一下,低頭,看著我,「你就不擔心你和阿萌拋出一片心,有去無回?」

  我低頭,做神、或者說做冒牌神三百年,除了寂寥和面對隨時會來的死亡,練劍,咳血,續命,包紮成木乃伊……我很少感受到其他,更不必說這忘憂城裡的人間煙火氣。

  如今,阿萌一隻小妖都能有一份沾染煙火氣的心,我又怎麼會自持身份、冷眼旁觀呢。

  塗山晚見我沉默,說,「我答應就是。」

  我眉眼開笑,說,「好!我替阿萌謝謝阿晚!」

  阿晚?他一怔。

  伸手,最終,他那隻溫熱的手也沒落到我的腦袋上。

  他轉身,離開。

  身影頎長,如同一段愁。

  果然,司合坊的糕點,在這番操作之下,人氣鼎盛。

  女孩子啊,大多都有一副菩薩心腸。

  易感動,易落淚,易共情。

  到後來,有人是為了塗山晚,有人是因為司合坊的糕點好吃,更多是可憐司奶奶的境遇。

  後來,司奶奶從老栓那裡得知,這件事,從頭到尾是我和阿萌幫了忙,於是老人家拎著兩盒糕點果子來看我們。

  盛情難卻,我和阿萌收下了。

  收下了我和阿萌就開始了猛吃。

  仙界宮廷規矩多,仙子們大多辟穀,像我這種酷愛吃吃喝喝的神仙真不多。

  而我,只是簡單懷揣著「多吃點,長點肉,不要被四隻老鼠就扛走,起碼得八隻」的樸素願望。

  阿萌就不同了,她純屬妖的本能,貪一切,包括吃。

  我讓阿萌將糕點果子帶到前院,分給老栓和小栓。

  玄青饒有興致地看著我,一樹光影下,他噙笑,唇邊是渦,道:「師父,想不想知道後來,司奶奶如何了?」

  我滿嘴糕點渣渣,搖搖頭,說,「師父我呢,從不敢窺伺天機。但卻希望老天給她一個好結局。無痛無病,無災無難。」

  玄青點點頭,說,「無病無痛,無災無難?師父說的這些,神仙都很難。何況凡人。」

  我深有感觸,畢竟我是出生就被四隻老鼠偷走了的神。一生到此,為了活下去,吐過的血,遭過的罪,挨過的苦……

  後來,司奶奶經常喊我和阿萌過去幫忙,恰好酒壚也沒事,我和阿萌就常去幫司奶奶做糕點。

  我沒有尾巴,並不是沒有腦子,所以,不算笨。

  司奶奶也教得耐心,我覺得長此下去,將來司奶奶不在了,我和阿萌都可以繼續讓司合坊存在於世。

  至少,他的傻兒子和小孫子不至於餓死。

  直到有一天,司奶奶拉著我的手,眼睛突然開始流淚,她對我說,「你啊,真是個好姑娘。」

  她擦了擦淚,說,「我老了,現在沒有別的願望了,唯一願望就是他,能娶上媳婦。他是個傻的,怕娶個兇悍的,欺辱他;怕娶個軟弱的,兩口子被外人欺負。我看啊,婉婉你啊,你就是個鼎好的!」

  她看著我,眼神殷切到迷亂,喜悅又羞澀,說,「你要是不反對啊,我就找媒人去你家裡保媒了。」

  說著,她一面擦著傻兒子流出的口水,一面對我絮叨道,「傻子,更會疼人啊。」

  她傻兒子沖我笑,口水落到地上。。

  我愣了很久,看著司奶奶。

  她正在努力的慈祥,慈祥到殘忍。

  她訕笑,慌忙說,「你要是看不中我家那傻小子,將阿萌那丫頭給、給我們也行。」

  「賣、賣我們……我們給錢。」

  我:……

  我匆匆離開,冷了司奶奶的場。

  我怕我忍不住突然拔劍,一劍劈了誰。

  阿萌氣到蹦高,劍被我奪下,她用嘴啐,「真心實意幫人,卻被人當肉包子惦記!」

  最終,我強行將阿萌抱走,畢竟我和塗山晚是被天帝流放在忘憂城的神,不能生事端。

  阿萌這個小妖,差點兒氣到妖變。

  她嘴裡碎碎念到發狂,這是她歷經三界後的總結:妖腦子裡有包!神腦子裡有尿!人腦子裡有屎。

  那一天,我還莫名流淚了呢。

  矯情吧?

  矯情!

  那一刻的我,不爭氣的像個包子,一點兒不像個神明。

  這是我在人間,第一次學著捧出一顆心。

  然後,這顆心,完完整整的捧出,又完完整整的碎成餡兒。

  塗山晚和玄青站在門外。

  玄青說,「這哭聲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呢。」

  塗山晚說,「和我想一處去了。不過我以為是你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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