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不嫁君王


  青燈夜雨,黃花庭院。

  忘憂城的日子,日子不知不覺間划走。

  酒壚沒探到過三哥的消息,而我依舊努力地好好活著。

  日子平淡如水,日子有滋有味,我都安之若素。這才不辜負母親用死為代價,將我帶來這世界吧。

  前幾日,想起答應過小栓,給他買個毛墊子,偌大的忘憂城,居然沒買到。

  說是忘憂城主定的規矩。

  忘憂城禁止皮毛。

  我不僅好奇起來,這個忘憂城城主,何方菩薩,心善至此。

  而為了兌現對小栓的諾言,我只好打阿萌的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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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給現了原形的阿萌梳毛,梳得越來越勤奮。

  阿萌嚎叫,它不悅你乾脆把我薅光了吧。它說:命給你要不要!

  滿後院,除了阿萌有毛,就老栓幫我養的那頭驢。我語重心長,說,阿萌啊,沉魚的毛怎麼能跟你的比?

  沉魚就是魔女沈殊瑤一頭撞進去的那頭驢,如今,它隨我姓。

  我憐惜沈殊瑤,所以愛驢如女。

  不知是不是沈殊瑤加成的緣故,沉魚的脾氣,倔得跟塗山晚有一比。

  阿萌被誇比驢美,很開心,曬著肚皮打著滾,繼續讓我薅。

  倒不是說我吝嗇自己和塗山晚,我們上古狐族幻化出來的所謂原形是靈力幻形,是法相!

  是空!

  和阿萌它們真真實實的皮毛不一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事後,為彌補阿萌,我就帶阿萌去風荷樓。

  喝茶,吃茶果子,聽曲兒。

  台上水袖婉轉,悱惻纏綿,曲里的生生死死、死死生生。愛能忘死,愛能復生。

  阿萌聽得動情,眼淚汪汪。

  她卻硬撐,故作堅強,說,小姐,我流淚,是薅毛薅的!不是聽戲聽的。

  她說,小姐,我就是想問你,愛真的能讓人捨生忘死嗎?

  我想了想,點頭,「能。」

  我想到的是塗山靖瀾,為了自己的幼弟,長叩青丘,奉上結元。

  我想到的是三哥,明明年紀很小,膽子很小,卻願意為了母親,披上戰甲,打上九霄。

  我想到的是阿萌,為了在一隻大妖面前保護我,撐起了身子,炸了毛!

  我甚至想起了那個夢裡的自己,為了一個叫阿晚的男人,奮不顧身,拼了性命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是的,愛能忘死!愛能復生!

  但愛!填不飽此刻我飢腸轆轆的肚子,所以我和阿萌手牽著手,快樂地奔向滷肉鋪子。

  滷肉鋪子還沒到,阿萌的眼淚已干。

  我在何阿安的滷肉鋪子前買滷菜,還未稱量好,阿萌已經啃上了鴨爪。

  我就是這樣縱著我的小狐狸啊。

  如果塗山晚像阿萌一樣乖的話,我一定也會從小這麼縱著他的。想到他油鹽不進的冷傲模樣,我就頭疼。

  阿萌很開心地啃著鴨爪。

  她一面啃一面八卦,說,「小姐,我覺得玄青……公子對小姐真好!」

  我說:「當然。我是他師父,我救過他。」

  阿萌說:「我說的是另一種好。」

  說著,她指了指天上,很小聲說,「不是說天帝想將小姐許配給三殿下嗎……」

  妖族真八卦!

  腦子不好都不影響他們八卦。

  不輸於我。

  我原本想跟她說,玄青早心有所愛,只是那白月光女子早已死去。他愛那女人愛到入骨,死生不復相忘。

  但我不想說他,我想說我自己。

  我的感受。

  於是,我正色看了看阿萌,指著豬肉鋪的屠戶何阿安,很認真地對阿萌說——

  「我這輩子,可以獨自一人!我嫁我自己。我娶我自己。」

  「也可以嫁雞,可以嫁狗,嫁耗子!更可以嫁風,嫁雲,嫁月亮!但一定,不嫁君王!」

  不嫁君王。

  這句話,也是我從小自己告訴自己的。

  在母親死去的時候。

  在三哥被拖入鹿鳴谷的時候。

  我的父親,他是青丘的君王……

  他是至高神,他是青丘至尊,可又怎樣呢?

  作為君王的男人,他們有太多的利弊要權衡。

  我寧可我父王,當年闖天庭時,像豬肉鋪的何阿安那樣,誰欺負他兒子何寶庫,他直接拿板磚上。

  也不想要一個即使女兒如此苦難、妻子鬱郁死去,卻還想著要平衡和天界關係的男人。

  不知為啥,想像著父王拿著板磚拍天帝的場景,我突然依稀有淚盈眶,表情不知是笑是哭。

  若父王如此,那小小的三哥就不必挺身而出。

  他可以安安靜靜地躲在父親的身後,真正只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男孩吧。

  阿萌瞬間看穿了我的心思,她總是濫用讀心術這種妖術。

  不知是妖與魔,本就無忌。

  還是塗山晚的百無禁忌,影響了她。

  她看著我,咕嚕著大眼睛,努力措辭安慰。

  「青丘王也是為了整個青丘啊。」

  「再說,狐王和天帝兩個神仙互拍板磚,這場面也沒法看啊。小姐,你千萬別放在心上。」

  她說:「青丘王是真的疼愛小姐的。要不小姐怎麼能是全大荒最富有的女神仙呢!那黃金!那珠寶!那玉器瑪瑙……」

  「我當年被小姐救了,逃走的時候還偷了兩麻袋呢……」

  不小心說漏嘴自己當年的糗事,她頓住。

  當年這小狐狸被我捨命救回,卻並不肯交付信任,總覺得我沒安好心。

  它覺得,我的捨命肯定是個圈套!是為了騙它的心肝脾肺腎煉丹。

  所以,傷剛好就想著逃走,逃走還要偷拿金銀財寶……最後被塗山晚活捉,拎了回來……

  許是也想到這茬兒,阿萌臉上訕訕,岔開話題:「來!小姐,啃個鴨爪!啃個鴨爪就不難過了!」

  我看著阿萌,接過鴨爪。

  她在安慰我,我知道。

  但她是妖,大約很難懂,這種權衡利弊後的疼愛,對於一個女兒來說,太淡了。

  我是在塗山宮長大的青丘帝姬。

  多可笑。

  其實,我一直想不通。

  即使我沒有了母后,塗山晚也沒有啊。

  我和塗山晚,明明可以青丘宮一半時間,塗山宮一半時間。

  我想不出什麼原因,父王讓我在塗山宮住了三百年。

  這三百年來,我從未見過他一面,哪怕一面……雖然稀世珍寶、神丹靈藥從未缺過。

  我不缺這些,我缺一位父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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