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不能把麟兒交給她


  屋內說話聲停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口舌交匯發出的曖昧聲響。

  蘇妙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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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指尖是一片鮮紅色。

  她竟是不知不覺在牆縫裡生生摳斷了指甲。

  十指連心,可她不覺得疼。

  因為胸口那一塊,已冷得沒有知覺了。

  她確實不如宋初念,永遠都學不會溫言軟語,放低身子骨迎合男人。

  好在,也不用學了。

  蘇妙善沒有打擾屋內的交頸鴛鴦,慢慢提步,走回自己的院落。

  路上遇見好幾個丫鬟僕婦,見她失魂落魄,不僅沒人上來關心,反而都悄悄躲開了,紛紛掩著嘴取笑她。

  她這個少夫人,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成為陸家的少夫人。

  好在,也不重要了。

  因為真相已經揭開,用這麼鮮血淋漓的方式。

  蘇妙善心想,陸辭衍可真「仁慈」啊。

  還留著她,不是因為愛,不是因為報恩,是因為她「有用」。

  兩年前,是要讓她給家人治病。

  一年前,是要讓她誕下孩子。

  接下來,還要讓她出賣自己的肚子去救陸家。

  物盡其用——

  原來,人也可以這樣。

  「善娘,念念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,以後,你也要把她當做妹妹一樣照顧。」

  「她身體不好,心思又重,你做嫂子的,要多包容她。」

  「念念怎麼可能故意和你作對?一定是你不注意言辭,先讓她傷心了。」

  「你和個小姑娘計較什麼,你的心眼真是越發小了……」

  從前陸辭衍那些敷衍她、應付她,讓她不斷懷疑自己的話又重新在蘇妙善耳邊響起。

  所以,他其實什麼都知道。

  知道宋初念恨她,知道她受委屈,知道她被冤枉。

  他都知道。

  但他不在乎。

  蘇妙善笑了。

  眼前一片模糊。

  原來,人是可以同時在笑的時候哭的。

  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濕潤,也告訴自己:

  蘇妙善,從今天起,你不會再為那個男人流一滴淚了。

  走回院門口,她的丫鬟小憐正在門口等她。

  小憐是個啞巴,因為府里正常的丫鬟都叫人挑了去,只有她願意跟著她這個村姑出身的少夫人。

  小憐見到蘇妙善這模樣,愣了一瞬就衝上來抱住她,笨拙地替她擦臉。

  她不會說話,發出「呃呃」的聲音,只能幹著急。

  「我沒事……發生什麼事了?」

  蘇妙善同時也注意到了她焦急的表情。

  小憐忙比劃了兩下。

  她說的竟是——

  麟兒剛才被強行抱去了婆母許氏的房裡!

  蘇妙善大驚,再顧不得傷心痛苦,也顧不上整理儀容,立刻轉頭趕去了許氏的正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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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家的當家夫人許氏端坐上首,端著茶杯,翹著保養得宜的長指甲。

  她養尊處優的臉上,此時儘是嫌惡的表情,睥睨著此刻跪在下首衣衫不整、頭髮凌亂的蘇妙善。

  心中對這個村姑出身的兒媳更加鄙夷。

  茶杯在桌上一磕,許氏的聲音響起:

  「正好有件事跟你說,麟哥兒這段時間就先抱來我院子裡養吧,你呢,就安心在自己院子裡養養身體。」

  從來沒在乎過她身體的婆母,竟然今天會勸她養身體。

  ——養好了身體,做足了準備,才能趕緊去給崔太傅生子。

  蘇妙善抬起頭,說道:

  「麟兒自出生就沒有離開過我,他不習慣同旁人睡的。還請母親收回成命,不要讓我們母子分離!」

  許氏氣得一拍桌:

  「什么正經人家的小公子沒有奶娘,天天喝親娘的奶水,和親娘膩歪的,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!

  蘇妙善我告訴你,從今天起,麟哥兒就不回你院子了。

  他是我的孫子,陸家的小公子,跟著你這樣的娘,他能受什麼好教養!」

  沒有奶娘,不是因為陸辭衍當初說外人帶不好孩子,讓她自己照顧更放心嗎?

  而且她這樣的娘……

  又怎麼了?

  蘇妙善很想問問許氏。

  麟兒是她懷胎十月,痛了一天一夜從她肚子裡出來的。

  他出生後的四百多個日子,是她一個人熬著、哄著、抱著他,一夜夜地枯坐到天亮。

  是她哺育他,照顧他,在他生病的時候三天三夜不闔眼,親手打理他的糞便和嘔吐穢物卻從不嫌棄。

  是她熬幹了心血,熬白了好幾根頭髮,才把他帶成了如今人見人愛,健康壯實的樣子。

  許氏並不喜歡帶孩子,也不會帶,因為年輕時身體就不好,陸辭衍小時候是跟著祖父母長大的。

  自己抱麟兒來給她請安的時候,只要哭鬧超過三聲,許氏便嫌頭疼,打發人遠遠抱走。

  如今她卻說要養著麟兒。

  絕不能把麟兒交給她!

  蘇妙善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,直視著許氏略帶驚訝的眼睛,拒絕道:

  「母親,恕兒媳不能同意。」

  許氏愣住了。

  她這個兒媳,從來都是低眉順眼,逆來順受的。

  今天居然敢抬頭,居然敢站起來,居然還敢——

 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。

  許氏立刻覺得自己的威嚴被冒犯了,不悅地朝身邊兩個心腹嬤嬤道:

  「竟敢這麼跟婆母對嘴,你們去教教少夫人規矩!」

  兩個嬤嬤上前,一把按住了蘇妙善的肩膀,猛一使力,要將她按回地上跪著。

  蘇妙善挺直著脊背,不肯就範。

  一個嬤嬤警告她道:

  「少夫人還是識趣些好!你再鬧,驚了哥兒,可就是你的罪過了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,就讓蘇妙善泄了力氣。

  她被四隻手按在了地上,臉就這麼貼上了冰冷的地磚。

  離許氏的腳尖只有幾寸。

  再屈辱不過的姿勢,卻是許氏懲罰她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方式。

  許是母子連心,孩子能感應到親娘在外受苦,內室里的麟兒爆發出了巨大的哭聲。

  他口中正斷斷續續地喊著「涼」。

  他比別的孩子聰慧,一歲多已經開始學叫娘了。

  蘇妙善心中一顫,又掙紮起來,胸口也因為麟兒的啼哭再次暴漲起來,讓她隱隱抽疼。

  她的孩子,正在痛哭,正在叫娘啊!

  「吵死了,人呢?都是死的麼!連個孩子都哄不住!」

  許氏不耐煩地朝內室里的奶娘大吼一聲。

  麟兒越哭越大聲,嗓子都快啞了。

  地上的蘇妙善卻猛然生出一股力氣,掙開了兩個嬤嬤的鐵手,就一頭往內室衝去。

  許氏嚇了一跳:

  「你反了天了——」

  最終她還是被兩個嬤嬤、一個丫鬟三個人聯手死死拖住,拉倒在了許氏面前。

  她的眼睛紅了。

  卻沒有淚。

  頭髮也徹底亂了,沒有任何少夫人的樣子。

  口中又泛起了生吞黃連般的苦,她一字一頓地說:

  「請母親收回成命!否則兒媳,也要控制不住自己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了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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