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宋初念是故意的
也許是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,蘇妙善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,腦中儘是胡亂的噩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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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晨起,小憐出去配藥,雲柔帶著麟兒去了花園玩。
東風苑卻來了位稀客。
正是宋初念。
幾日不見,她面容更蒼白,人也瘦得伶仃。
可蘇妙善不得不承認,無論看幾次,這位表姑娘都擁有著她所見過最出色的美貌。
那巴掌臉,柳葉眉,盈盈欲滴的秋水目,像是一眼就能看進人的骨頭縫裡去。
但凡是個男人,大約都遭不住她這樣的凝視,什麼星星月亮也甘願捧到她面前來。
宋初念雖然寄居陸家,可生活卻依然像從前官家千金一樣講究。
就連喝茶的茶杯、沖泡的茶葉都是由丫鬟親自捧來的。
她落座時,凳子還得先鋪了一層薄薄的、熏了香的絨毯。
宋初念咳了兩聲,十指皆塗了蔻丹的素手捻著帕子,輕聲說道:
「表嫂,你這裡……怎麼這樣昏暗?比我那裡的下人房都不如。」
東風苑位置不好,上午時分屋內常黑黢黢的,和宋初念那個僅次於正院的春棠齋自然是不能比的。
蘇妙善說道:
「是,這屋子裡光線不好,若點燈,我怕煙燻了姑娘眼睛,就算了罷。」
宋初念嗤了聲。
「別是你捨不得用燈油吧,窮酸!」
蘇妙善沒接話。
自從那天聽到了宋初念和陸辭衍的談話,確認他們早已有私情,暗通款曲之後,其實她也有想過再次面對宋初念的場景。
她也以為自己會憤怒、痛苦,厲聲質問宋初念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可是——
沒有。
今天,她平靜地面對著她,無論眼前這個人怎麼諷刺挖苦、嘲弄譏笑,她都沒有感覺了。
因為這兩年來,宋初念對她的敵意和苛責,那天她已有了答案。
也幸好,有了答案。
陸辭衍如何,宋初念如何。
對她而言,確實已經不重要了。
他們這些人和事,都與她無關。
所以,她此時想的甚至只是——麟兒的衣裳有些短了,她得趕緊再做兩件。
見她出神,宋初念卻以為她是黯然神傷,用帕子掩唇笑了聲,挑釁道:
「那日你說要替我看看身體,怎麼一直不過來?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好久呢……」
蘇妙善對上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中的惡意和恨意根本不加掩飾。
蘇妙善恍然。
原來那天宋初念讓凝黛半路截住她,是故意的。
她就是刻意要讓自己聽見那番話。
要讓自己明白她和陸辭衍之間的苟且。
蘇妙善輕輕嘆了口氣:
「宋姑娘,你目的已經達到了。以後,我想你也不需要我為你治病了。」
她只是淡淡地陳述著這個事實。
宋初念一愣。
因為眼前之人蘇妙善的表情太平靜了。
宋初念在來之前,想過她無數種反應,卻唯獨沒有這一種。
就好像一切都和她無關了一樣。
她不是深愛表哥嗎?
不是死皮賴臉做牛做馬都要留在陸家嗎?
如今竟是裝成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。
凝黛明明說了,那天,蘇妙善確實進了她的春棠齋,跟著又失魂落魄地離開了。
所以她一定是知道真相了。
宋初念高聲道:
「既然你都知道了,還不願意面對事實嗎?也不是我要故意叫你難堪,蘇妙善,我們三個人中,你也該明白,你才是那個多餘的人。
你也不想想,你一個村姑,若不是會點醫術,當初怎麼可能嫁給他呢?
若不是他心疼我,不讓我受生育之苦,當初怎麼會讓你生下他的孩子!」
蘇妙善看著她的樣子,突然覺得宋初念也十分可悲。
她只是冷靜地說出了一件事實:
「宋姑娘,這兩年來,不論其他,我對你盡心盡力,治病開方,施針試藥,你對我,就真的無一絲感激嗎?」
面對救治自己的人,從無感激。
故意做局,讓她發現他們的私情。
還上門挑釁,譏諷辱罵。
人真的——可以這樣無恥嗎?
下一刻,宋初念像被踩中了尾巴一樣,一拍桌子站起身來,嗓音尖利地指著蘇妙善大聲道: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你幫我治病也不過是為了討好他。
其實呢,你恨不得我早死了吧!
呵,可惜,你失望了,是老天保佑,才讓我宋初念活到今日,還活得好好的!
你那點給豬狗雞鴨看病都嫌拿不出的醫術,你還想讓我感謝你嗎?真是笑話!」
宋初念是那個先來挑釁的人,可是沉不住氣的人是她,此刻面目扭曲的人也是她。
老天保佑,才讓她活到現在嗎?
豬狗雞鴨,指的是她自己和許氏嗎?
宋初念自己也意識不到這話有多可笑吧。
大約她覺得她嗓音高,氣勢足,就能不心虛了吧。
蘇妙善無意與她爭吵。
恍惚間,她突然想起幼時跟著祖父在山裡辨藥、採藥的日子。
那時候她年紀小,有些藥材有毒性,她採藥采地滿手都是水泡,就哭著問祖父:
「村里那個牛大叔時常欺侮我們,還不付診金,祖父為什麼還要盡心給他治病呢?他若好了,也不會感激我們的!不如讓她一直病著!」
祖父當時只是呵呵地笑著,摸了摸她的頭,說道:
「善兒,我們行醫者,講的是承命於天,無愧於心。
世人多愚昧,有惡人,就也有好人,可這好壞善惡卻不是我們來評判。
我們救人,不問因果是否,不求病人感激。善惡公道,冥冥之中,自有蒼天定奪。」
蘇妙善從前一直並不太懂得祖父的教誨。
可如今卻有些明白了。
對面眼前這個強詞奪理的姑娘,她眼中也不自覺流露出一種悲憫。
她只是平靜地說:
「既然你覺得是老天保佑才叫你活到如今的,那麼往後,更不需要我替你治病了。
宋姑娘,好好保重自己,祝你長命百歲吧!」
這樣雲淡風輕,甚至還帶著善意祝福的話,卻無端更加點燃了宋初念的怒火。
她幾乎是尖叫起來,抬手就砸了蘇妙善的茶杯:
「蘇妙善,你少假惺惺的!別以為我真的欠你什麼人情!
大家都是女人,我難道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?
你才是那個搶走了表哥的人,你才是占了我位置的賤人,賤人!」
蘇妙善微微皺眉。
看她竟然打了自己的茶杯,倒是有一絲生氣了。
她這裡的東西都緊缺,樣樣都要花錢添置,她這樣,自己又得花錢了。
她如今,最缺的就是銀錢。
「你若真不覺得欠我人情,何故拖了這兩年診金?」
這句話讓宋初念一頓。
「你、你什麼意思?」
蘇妙善想想自己如今的境況,決定還是跟她算算帳:
「十兩銀子,你若給了,便是我們銀貨兩訖,今後你找旁人治病也好,找老天保佑也罷,都與我無關。」
她心想,陸辭衍可以不要,但錢卻不能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