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青梅青梅


  看見周鳳清小鹿一樣的眼睛頓時眯起來。

  璞元昭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,連忙找補道:「我的意思是,王爺畢竟從出生起還沒喲出現在人前。」

  「這京城中說得最多的,也不過是大家對其的猜測。」

  「你我都知道京城中的齟齬,若是王爺真如傳聞中那般兇惡冰冷,皇上為何能夠容得下他。」

  周鳳清點點頭,但一瞧她的小臉就知道,她沒有完全相信。

  她想來警覺。

  璞元昭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,鼻尖突然聞見一股蘭花香。

  她莞爾道:「再說,就算你不相信王爺,也該相信貴妃娘娘。」

  「貴妃娘娘乃是一位妙人,心繫天下,先皇后更是溫婉,曾為天下女子之表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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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樣的女子生出來的孩子,怎麼會是狂怒無能之輩。」

  周鳳清肩膀微松,「姐姐說的有道理。」

  璞元昭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周鳳清:「可是我剛才還什麼都沒有說呢。」

  璞元昭:「……」

  她有些緊張,「只是身處其中,覺得京城中這些所謂的口口相傳,難免失真。」

  「道孤者未必孤立無援,心慈者也未必上善若水。」

  她滿心未盡之言,人也跟著憔悴了幾分。

  周鳳清連忙伸手,在她的後心處輕柔,「姐姐,既已無路可走,須得及時掉頭才是。」

  「過好自己的日子,一切才算是有指望。」

  璞元昭心中一暖。

  眼眶也跟著紅了一圈,她在周鳳清這張小臉上摸了摸,心情急轉而下。

  「阿清。」

  聲音中的哽咽嚇了周鳳清一大跳。

  「此話送給我,也萬望送給你自己。」

  「任何時候,須得保全自身,才有指望。」

  周鳳清看著璞元昭那雙悲傷的眼睛,趕忙點頭,「姐姐說的,我定然都記在心中。」

  周鳳清認真誠懇的模樣落入璞元昭的眼中,她心中又是一陣悲愴。

  周鳳清不知道璞元昭這是怎麼了,連忙喚來丫鬟。

  「去拿一碟蜂蜜藕粉糕來。」

  璞元昭制止了她。

  「其實我現在,已經不愛吃蜂蜜藕粉糕了。」

  「莫要忙碌,時候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等改日再來尋你。」

  周鳳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她也沒有追問。

  「姐姐你等我一下。」

  她走進臥房,不一會兒走出來,手上拿著一塊鐵符。

  看起來並不是完整的,只有清字的一半。

  周鳳清將鐵符放在璞元昭的手中,「此物乃是我的憑證,姐姐憑藉此物行走在大業疆土上任何的天禧酒樓,都可以得到酒樓掌柜手中的消息,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
  璞元昭沒有拒絕。

  她的確需要此物。

  「阿清,多謝你。」

  周鳳清握住她的手,「姐姐,我知道,你與二哥此生,怕是有緣無分了,只是我希望你能夠知道,我不是因為你可能會成為我的嫂嫂才與你做的朋友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一起長大,二哥與我與姐姐密不可分,可誰說這世間只有男女之情,我待姐姐,如親生姐姐一般。」

  「若是姐姐受了委屈,我也會難過,姐姐疏遠我,我更食難下咽。」

  「萬望姐姐,不論遇見什麼事情,都不要拋下阿清。」

  日光亮而寒意深,秋風起而葉忽落。

  璞元昭轉身,抱住周鳳清,手臂逐漸收緊,周鳳清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璞元昭,發現她的臉蛋很涼。

  璞元昭說:「你若有事,我又何嘗不難過。」

  從御安侯府出來,流風從馬車上跳下來,掀開帘子,璞元昭上了馬車,跟周鳳清揮手告別。

  等人走以後,一邊站著的丫鬟突然說道:「此人,好像從未在璞小姐身邊見過。」

  周鳳清目送馬車遠去。

  「畫下此人的畫像,送去天禧,叫掌柜的去打聽。」

  姐姐既然有心掙扎出那方泥潭,她也要給姐姐肅清各路隱患才是。

  周鳳清垂眸,二哥啊二哥,鴻雁尚且知道傳書,你為何一言不發。

  世間諸事,瞬息萬變。

  人心亦從不停留啊。

  璞元昭坐在馬車上,胸口滯郁的感覺還沒有褪去。

  她疲憊地合上眼睛。

  眼前女子決絕地站在自己面前,手中長劍一揮,滾燙的血從脖頸之處噴灑而出。

  士兵一擁而上。

  李疏震怒不已。

  丫鬟衝到她的面前,尖叫著將她護在身後。

  璞元昭動了動嘴,她想說:「我不怕。」

  可沒有人聽見她說話。

  她還說,「這是我閨中好友,情如手足。」

  她的嘴被李疏捂住,轉頭他的目光憤恨。

  好像在控訴她,你也要站在朕的對立面嗎?

  璞元昭熱血上涌,在李疏的虎口用力咬了一口,她失聲了。

  但李疏毫不在意,他揮揮手,「皇后驚嚇過度,送回鳳儀殿修養,無詔不得外出。」

  璞元昭當時身子已然不好了,不等李疏的話說完,她軟綿綿地倒下去。

  目光再次與那個倒地的身影平視。

  不會再有人叫她小玉姐姐了。

  也不會有人,本可以急流勇退,卻為了她,微末之軀站在了洪流的中心。

  為她著書,寫她捨身為君,不輸驍勇。

  替她立傳,陳她恭厚仁德,可為天下女子之榜樣。

  璞元昭想,死的應該是她。

  不應該是她的阿清。

  她的阿清,出身御安侯府,滿門忠烈,不能落得這樣的下場。

  李疏怒道:「還不快點,難道要讓眾人看到皇后當眾撒潑嗎!」

  璞元昭毫無尊嚴可言,被士兵拖上了馬車。

  李疏親手擊碎了璞元昭歷盡千辛萬苦,在天下女子眼中立住的國母之威嚴,親手將天下女子的陳情,拂落於塵埃。

  璞元昭絕食七日,油盡燈枯之際,被母親寫信譴責,斥她太過驕縱,身為女子,當以夫為尊。

  斥她不識大體,動盪社稷,若任由天下女子陳情利弊,為其著書立傳,將帝王的尊嚴置於何地,將璞家的尊榮至於何地!

  母親說她的不易,說璞元昭的任性,說她小妹操勞辛苦,說他兄長在朝中步履維艱。

  說,皇后娘娘何以為國母。

  璞元昭本就所剩不多的氣,再去了半口。

  這些舊事,總在深夜如潮水撲來,將她溺斃其中。

  璞元昭顫抖的指尖緊緊抓著那塊鐵符,努力地呼吸,讓自己將這些恐懼吞咽下去。

  「小姐。」

  流風的聲音傳進來。

  璞元昭定了定神,「到了嗎?」

  「是的。」

  璞元昭下了馬車,「今日多謝你送我回來。」

  流風趕忙行禮,「都是主子的意思,小姐可以下次親自跟主子說,主子定然會高興。」

  璞元昭點點頭,「那我先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小姐。」

  「還有什麼事?」

  流風拱手道:「主子說,小姐身邊不能夠沒人伺候,想來小姐對府中之人不放心,所以叫屬下選了二人供小姐差遣。」

  璞元昭一怔。

  她沒想到李鸞英心這樣細。

  只是,「國公府買賣下人並不經我之手,所以此事……」

  流風笑道:「小姐放心,主子早已經安排妥當,小姐只需等待便可。」

  璞元昭雖然不知道李鸞英要怎麼做,但是他從來言出必行,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,就點點頭,「我知道了,多謝你轉告我。」

  進了家門,璞元昭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  院中的落葉還沒有清掃,落在她慣愛躺著的軟榻上。

  璞元昭走過去,將落葉拂落,在上面躺了下來。

  不知道為什麼,她總覺得身子乏累。

  胸中總覺得有一團火在燒,分明藥一直在吃,飯食上不虧待自己。

  許是前些日子風寒加上在祠堂中跪暈了的緣故。

  不多時,璞元昭睡了過去。

  璞元禮走到璞元昭院子的時候,就看見這樣一副場景。

  璞元昭一個人,靜悄悄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,身上蓋著幾片枯黃的落葉,臉色很白,好像一覺睡過去,就再也不會醒來。

  璞元禮心猛地一跳。

  轉而劇烈的揪痛從心口蔓延開來。

  他叫來獨墨,「二小姐院中的下人呢?」

  獨墨道:「公子,夫人還沒有鬆口。」

  璞元昭感覺自己的心臟搖搖欲墜,像是被人狠狠劈了一刀,試圖切斷什麼。

  他強忍著心中那股怒火,走上前將璞元昭抱起來,送回臥房之中,又貼心地給她蓋上了被子。

  他靜靜地坐在那裡,看著璞元昭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等天色微微發青發黑,他才站起身。

  獨墨在外面等候多時,「公子,方才臨湘過來傳話,叫您去陪夫人用飯。」

  璞元禮神情淡淡,「嗯。」

  「小玉呢?」

  獨墨一頓,道:「臨湘沒說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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