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兩場局
請柬在桌上攤了一夜。盛陽一支煙接一支煙,菸灰缸滿了。
天亮,他撥了沈從軍的電話。響四聲,接了。
「『沈硯』兩個字,是你挑的?」
「字是我挑的,不對嗎?」那頭翻紙的聲音,「燙金要加錢,我沒心疼。」
盛陽等著下文。沒有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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掛斷前,沈從軍補了一句:「三天後來喝喜酒。把你哥帶回來。」
電話斷了。盛陽握著手機站了半天。沈從軍二十年沒承認過他是替身。一個字的虧沒吃過。這句「你哥」,是頭一回。
是認了,還是釣他。他分不出來。這個老頭每句話都留一扇門,門後頭是路還是坑,全看走的人自己。
他坐下來列名單。三天後兩場局撞在同一天,聞家祠堂,手冊第九頁的約。敢這麼安排的人,算準他只能去一頭。那另一頭等著的就不是他,是替他去的人。
誰會替他去。
齊玥?她現在自身難保。聞嫣然?她只會逼他去。守夜人?兩百塊的主,幹不了這個。沈從軍?他只會讓人來請。
劃到最後,停在一個從沒上過棋盤的名字上。給沈礪寄第一本手冊的那個人。那個人從不出場,只遞本子。
行。那就兩頭都去。
他從守夜人那兒挖來一個人。身量相仿,價錢三倍。教走路教了一下午。
「你平時就這麼走?」盛陽看第三遍。
「我扛過貨,肩膀是歪的。」
「把肩膀正回來。盛陽走路不看人,你看什麼?」
「看你。」
「看我也不行。」盛陽把自己的大衣扔過去,「記住三句話。別人問就說急事在身。別人攔你就說改天。別人提聞嫣然,你什麼都說。」
替身愣了下:「她欠你錢?」
「我欠她一個答案。」
第二天,他自己提前兩小時摸進聞家老宅外圍。祠堂後牆根,青苔被人蹭掉一長條。高度一米七上下,痕跡是新的,三天之內。
不是走進來的。是貼著牆爬過去的。
順著痕跡,他在外圍找到一間廢棄柴房。門虛掩。半包煙,煙盒上沒牌子。桌上壓著一張手繪的祠堂布防圖,哪個位置站人,幾點換崗,標得清清楚楚。
字跡他認得。和手冊第九頁那行陌生字,和「硯」字落款,同一隻手。
圖的角落有一行小字,擠得很:「祠堂供桌下第三塊磚是活的,裡頭有聞家三十年前的東西。動它之前,先弄清聞嫣然知不知道。」
盛陽站在柴房裡看了很久。
寫手冊的人熟悉聞家,熟到能畫出布防圖。可這個人下不去手,動那塊磚之前,要猶豫一下要不要告訴聞嫣然。
他一直把這個人當對手。第一次,他往另一個方向想了想。對手不猶豫。
傍晚,齊玥自己找上門。她把一沓複印件拍在桌上。
「暖暖檔案里,經手簽字的福利院院長。我查了他。」她指著一個簽名,「二十年前,這個人在沈家做過三年帳房。後來去了聞家。也是三年。」
盛陽看著那個簽名。「收養我姑姑的線、把暖暖送來的線、給你做手冊的線,很可能都從同一隻手裡過。我們仨查了半天,三條路,是同一條路的三個岔口。」
盛陽把秀姨的信拿出來。齊玥一封封翻,手一直在抖。翻到第七封,她停住了。
信上寫:「硯兒,那年冬天不是你錯,是你父親讓你背的。你哥哥替你背了另一份,他到現在不知道,自己背的是假的。」
兩個人對著信,誰都沒出聲。
背了假劇本的哥哥。是沈礪,還是他盛陽?
信紙角落畫著一個記號。燙金的糖紙標記。和他後山路上撿到的那顆糖,一模一樣。
盛陽把糖紙、手冊字跡、請柬在桌上擺成一排。「撒糖的、寫手冊的、寄請柬的。我賭是同一個人。這人不在沈家,不在聞家,一直在我們三個中間活動過。」
齊玥沒接話。過了很久,她說出一個名字。
「暖暖。」
盛陽抬頭。
「五年裡,第一個把三條線全碰到的人,是她。」齊玥說,「三條線都從她身上過。送孩子進來的人,才是全程都在場的人。」
兩人連夜翻交接記錄。暖暖入福利院那天的接送單,司機簽名欄,一個字。
硯。
第三天。替身穿上他的大衣去了祠堂。他自己按手冊第九頁的時間,去了真正的約。
第九頁寫的地點不是後山。是沈家老宅的育兒室。他五歲之前住的房間。
門推開,他站住了。
房間被擺回了他記憶里的原樣。小床,木馬,窗台上一罐桂花糖。罐子是滿的,糖紙全是燙金款。
他伸手要開罐子。
「那罐別動。」背後有人說,「糖是我一顆顆放的,放了一年。」
他回頭。聞嫣然站在門口。
「祠堂呢?」他問。
「祠堂里的『你』,是我的人攔下來的。」她走進來,「祠堂那個局,是我二叔設的。當眾逼『盛陽』驗血。驗的是沈家血脈。聞家早就開始查,你到底是不是沈家丟的那個孩子。」
「你反對。」
「我反對的理由,跟你想的不一樣。」她從包里抽出一張照片,放在木馬上,「三十年前,沈聞兩家大人的合影。你看角落。」
角落裡站著一個端糖盤的年輕女人。
周秀蘭。秀姨。
「她不是育兒嫂。」聞嫣然說,「三十年前沈聞兩家有樁沒對外說的舊案。案子裡死了一個孩子,活下來的那個被送走,隱姓埋名。周秀蘭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。所以她『必須死』。她沒死,藏進了沈家書房的地板底下,一藏這麼多年,寫信。」
她盯著盛陽:「信是寫給硯兒的。硯是誰?你弟弟沈硯,還是背了沈硯身份的你?」
盛陽答不上來。他能答上來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秀姨那一沓信,信封上的收件地址,寫的不是沈家。
是聞家。
線索在他腦子裡一節一節對上。暖暖的假胎記。齊玥被餵了五年的餌。他背的假童年。撒到山頂的糖。做這一切的人不是在害人,是在復原。用一個孩子復刻一個孩子,用一場收養復刻一場失蹤。三十年前那樁案子,被人一幕一幕往回擺。
重演。問題只有一個,最後一幕是什麼。
他翻開新手冊的最後幾頁。之前漏了一行批註,藏在頁腳。
「劇本終章,訂婚宴。」
日期,就是三天後。
祠堂、後山、手冊、兩場局,全是煙幕。真正的局只有一場。全城的名流,沈從軍,聞家,齊玥,暖暖,所有人都被請進同一個屋檐下。
手機響了。教替身的那個人,聲音發抖。
「出事了。祠堂來的人不是二叔的。他們把人帶走了。走之前替身沖他們喊,說他是盛陽。」
「他為什麼喊?」
「他看見那些人手腕上有疤。」那頭頓了頓,「和你一模一樣的疤。」
盛陽連夜查這個疤。查到後半夜,他和齊玥坐在咖啡館裡,桌上攤著所有資料。
結論擺在那兒,冷得他不想碰。
腕疤不是沈家的標記。是劇本的標記。誰被寫進劇本,誰就有疤。他有,沈礪有,現在冒出來一批戴疤的人。
寫手冊的「硯」,不止造了一個替身。他造了一群。
「硯。」盛陽盯著請柬上那兩個字,「我原來以為兩個字寫對了,是在跟我認親。如果硯根本不是名字呢?是個稱號呢?」
齊玥沒說話。
牆上的鐘走到十二點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。齊玥的號碼。
他抬眼看對面。齊玥就坐在那兒,手邊放著手機,屏幕黑著。
消息只有一行。
「別去訂婚宴。這次是我本人發的。因為最後那個替身,已經替我,把暖暖接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