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終章請柬
「消息是我發的。」齊玥說。
她把咖啡推到一邊,擼起袖子。兩條手臂,翻過來,再翻過去。沒有疤。
「替我的人,我只見過三次。每一次都在我熟睡之後。醒來,桌上多一張字條,字和我寫的一模一樣。」她抽出筆,在餐巾紙上寫了十個字,和手冊第九頁那行陌生字並排擺開。
盛陽看了兩遍。像。但收筆的方向是反的。
有人學她寫字。學了不止一年。
兩人順著監控追到城西一間出租屋。人去樓空,桌上壓著一本新手冊。第十一頁,頁腳一行小字:偵探退場,戲才開場。
齊玥盯著那行字,手開始抖。她當場翻出五年的線索筆記,一條一條對時間。每一次她「靈光一現」的前一晚,都有一份匿名外賣,一張超市小票。時間精確到分鐘。
𝓢𝓽𝓸5️⃣ 5️⃣.𝓬𝓸𝓶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
「我不是偵探。」她把筆扔在桌上,「我是被餵了五年的角色。台詞餵到今天,就等我念出『暖暖』兩個字。」
盛陽沒接話。他回頭去查自己的腕疤。
沈家老宅還活著的老傭人,八十多了,見了他只說一句:「你五歲離開沈家,手腕上就有那道疤。老爺子吩咐過,誰問都不許提。」
盛陽站在門口,半天沒動。
疤不是這幾年刻的。劇本不是最近開的筆。三十年前就落了墨。他不是被寫進劇本的。他是劇本里第一代演員。
沈從軍的電話第二天到。見面地點不在沈家,在城郊一間落鎖的庫房。老頭把三十年前舊案的殘頁推過來,就推了一半,手壓著。
「當年死的孩子,不是沈家的,也不是聞家的。是周秀蘭的女兒。活下來那個,隱姓埋名送走了。」他抬眼,「所以我說,把你哥帶回來。你不是沈硯的替身。你是那樁案子裡,替妹妹頂罪、被送走的哥哥。」
盛陽看著那半頁紙。「沈硯是誰。」
「拿走了你人生的那個人。」
盛陽沒動。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:我背了三十年別人的童年,結果背的是自己的。這筆帳找誰算。
「請柬是你發的。」他說。
「是。字是我挑的。我模仿的,是當年那個孩子留下的筆跡。」沈從軍坐下來,「這齣戲的編劇不是活人。是三十年前就寫好的東西。我們這些人,都是照著演。」
「那手冊呢。」盛陽把新手冊拍在桌上,「三個月前才寄到。死人寫不出新頁。」
沈從軍看著那本冊子,沒再開口。
庫房裡安靜了一分鐘。盛陽這輩子頭一回見這老頭沒詞。
聞嫣然的消息是傍晚到的。她查二叔查到了底。二十年前的福利院帳房,上級正是二叔。祠堂驗血那場局,根本不為查盛陽的血,是要當眾把「沈家血脈」四個字釘死在替身身上,真孩子就能永遠隱身。
「二叔不是來搶人的。」電話里她說,「是來銷毀『沈硯不存在』這個事實的。」
盛陽再回柴房。布防圖被人動過。供桌第三塊磚那條批註下面,多了一行墨跡更深的字:
「磚已經空了,東西在我這兒。訂婚宴上還給你。——硯」
三十年來頭一次被取走。不超過三天。
他盯著那行字,把替身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一米七上下,右肩歪斜,他花三倍價錢雇來、教了一下午走路的那個人。
他雇的不是替身。是編劇的手。他親手把人送進去了。
夜裡,齊玥收到一段錄音。暖暖的聲音,孩子在電話那頭平靜地念,念的是齊玥五年裡查案說過的話。一字不差,連停頓都對。
最後孩子說:「齊阿姨,我不是被接走的。我是回家了。」
齊玥把暖暖的檔案照片放大,鋪在桌上。假胎記的位置。腕疤的位置。她抬眼看盛陽的手腕。
三處重合。
「暖暖不是劇本里的孩子。」齊玥的聲音很低,「暖暖是照著劇本,被造出來的第二個。」
盛陽那晚沒睡。新手冊的最後一頁更新了。終章批註旁多了一幅手繪的訂婚宴主桌座位圖,每個名字後面標著角色。沈從軍後面寫「父親」。聞嫣然後面寫「新娘」。齊玥後面寫「偵探」,被筆劃掉了,改成了「觀眾」。
他自己的名字後面,原來那兩個字被劃掉。補上去的是:硯。
天亮前,海外的信到了。落款沈礪。信里一句話:
「我從沒收到過任何手冊。你說的『第一本手冊』的寄件地址,是你自己當年的地址。」
盛陽捏著信紙,站了很久。
寄手冊的。撒糖的。畫布防圖的。那隻手,是他自己的。在他失去的那段童年裡,他不但背了假劇本。他可能就是執筆的人。
編劇不在棋盤外。編劇就是棋盤上被他遺忘的那顆子。
他逼自己往回想。五歲之前。記憶的牆上有一個洞,洞的形狀是一間書房。沈家書房,地板會響的那一塊。秀姨藏身的地板下面,他去過。
地板底下,有個聲音隔著一層木板教他寫字。教的第一個字,是「硯」。
那個聲音說:記住這個字。以後見到這個字的人,都是自己人。
訂婚宴當天清晨,守夜人轉交來一個鐵盒。裡面半包沒有牌子的煙,一顆燙金糖,和秀姨的第八封信。信只有兩行:
「硯兒,別信台上的人,也別信台下的人。你哥哥當年就是兩頭都信了,才把假的背成了真的。」
盛陽把信折好,放進大衣內袋。齊玥在門口等他,替他把圍巾理正了,動作笨,理了三遍。
「你去了,就下不來了。」她說。
「我本來就沒上來過。」
夜幕落下。會場門口的水晶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盛陽整了整大衣走進去,全場起立。
司儀的聲音穿過燈往下掉:「有請沈家長子——沈硯。」
屏風後走出一個背影。身量,步態,微歪的肩。和鏡子裡的他一模一樣。那人抬起手腕,疤的位置,纏著一圈紅繩。
盛陽的手伸進口袋。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被塞了一張燙金糖紙。
糖紙背面是新墨跡,一行字:
「哥,最後一幕,該你上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