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雙硯對台


  司儀的話音還懸在半空,盛陽鼓了掌。

  掌聲很響。響到司儀不知道該不該往下念詞。

  他沒走向自己的座位。他朝屏風走。三百多雙眼睛看著「沈家長子」和「沈家長子」面對面站定,中間隔一米。

  盛陽伸出右手。

  不是握手。他去解對方腕上的紅繩。

  紅繩一斷,滿場吸氣。疤的位置上,是一塊傷疤貼。嶄新的,做舊工藝,某寶九塊九包郵那種。

  ṡẗö55.ċöṁ提供最快更新

  假沈硯低頭看了看手腕,笑了。他湊近盛陽耳邊,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。

  「哥,台詞不對。你該說『歡迎回家』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我雇的那個。」

  「三天前就交接了。」對方退後半步,沖他理了理領口,動作跟盛陽自己對鏡子做的分毫不差,「你教他走路的下午,我在看你五歲的錄像。第七個沈硯,報到。」

  盛陽站著沒動。

  五歲前的錄像。他腦子裡過了一遍。檔案里沒有。福利院沒有。沈家沒有。任何地方都沒有。

  也就是說,錄錄像的那個人,當時就在場。

  「新娘到,」

  聞嫣然的聲音從主桌方向過來。她沒穿婚紗,穿的是禮服,手裡舉著香檳,走到兩人中間,舉杯,環視全場。

  「婚宴延期。」她說,「沈家規矩,長子歸家,先認祖,後成禮。今天這頓,改認親宴。」

  底下有人想問。她把杯子放下的聲音比問句大。

  側廳門關上,她才開口,語速很快。

  「二叔昨夜死了。拘留所,畏罪自殺。」她把一份傳真拍在桌上,「屍檢寫著,死亡時間是祠堂驗血那晚。」

  盛陽盯著那張紙。

  那晚輪椅上的二叔,他親眼見過。在場所有人都見過。

  「我們看的那場驗血,」他說,「是演給我們看的。」

  假沈硯靠在門邊,攤開手掌。掌心一顆燙金糖。糖紙背面一行字。

  「哥,你猜我們倆,誰是照著誰造的?」

  盛陽沒接糖。

  他想起秀姨的信。地板下的孩子。他一直以為那個孩子是自己。

  也許不止一個。

  他轉身出側廳,直奔監控室。樓道里撞見齊玥,她正往天台跑,手裡攥著一張字條。

  「服務生塞的。我的筆跡。收筆是反的。」

  天台上,那個服務生沒跑。站著等她。帽子摘下來,是一張和齊玥七分相似的臉。

  「五年了,」那人說,「你查的每一條線索,都是我抄給你的作業。」

  齊玥沒退。她把字條撕了。

  「你是我姐。」

  「戶籍上沒有這個人。」她姐姐糾正她,從懷裡掏出半本燒焦的筆記,塞進她手裡,「三十年前,周秀蘭的女兒是龍鳳胎。哥哥送走了。妹妹沒死成。剩下的,自己看。」

  筆記最後一頁,貼著一張齊玥的童年照片。

  監控室里,盛陽找到了新手冊。第十二頁,墨跡沒幹,釘在監控屏幕正中央。

  「第十二幕:兄與妹,雙硯同台。觀眾席上坐著的,才是演員。」

  他調出賓客花名冊。三百多人。逐個對回三十年前舊案的殘頁。對上了。每一桌,坐的都是當年經手過這樁案子的人。經辦的,記帳的,抬棺的,全在。

  這不是婚宴。這是點卯。

  沈從軍趕到的時候,正撞上假沈硯從側廳出來。老頭站住了,臉色變了。盛陽認識他二十年,頭一回見這張臉上有懼色。

  「庫房裡那半句話,」老頭開口,聲音發乾,「編劇不是死人。是個十歲的孩子。周秀蘭的兒子,目睹妹妹『死』的那晚,在書房地板下寫了一整本東西。秀姨教他寫的第一個字是『硯』。」

  「他本名呢。」

  沈從軍看著他,很久。

  「兩個字里,都有一個『陽』。」

  盛陽沒扶桌子。桌子自己在他眼前晃。

  他追殺了三十年的編劇,是他五歲的自己。他背了三十年的劇本,是他自己寫的。寫完忘了。忘了,又被它追了一輩子。

  宴會廳中央,假沈硯當眾掀了蛋糕底座。

  底下是一塊地板。沈家書房的,踩上去會響的那種。地板下空了,只壓著一張三十年前的全家福。

  五個孩子。

  盛陽。假沈硯。齊玥的姐姐。還有兩張他從沒見過的臉。

  照片背面六個名字。兩個被紅筆圈了叉。

  齊玥的姐姐衝進來看了一眼,轉身就跑。守夜人攔在門口。她尖叫出聲。

  「寫劇本的那個,今晚就坐在這張照片該坐的位置上!」

  盛陽拿照片清點全場。對完,他發現少一個人。

  守夜人。

  休息室的小桌上,擺著一封信。第九封。周秀蘭的筆跡。收信人寫的不是他。

  「給硯兒的妹妹。」

  信封背面,一行新墨:晚了三十年,但我到了。

  齊玥拆信的手停在半空。她低頭,看見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紅繩。和假沈硯斷掉的那根,是同一截。

  「劇本最後一場,」她姐姐在她身後說,「需要一對兄妹,和一對姐妹。你猜,誰是妹妹,誰是被造出來的第二個暖暖?」

  盛陽攥著第九封信沒拆。

  秀姨那句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你哥哥當年就是兩頭都信了。

  他一直以為說的是自己。

  如果那個「兩頭都信了」的哥哥,從頭到尾就不是他呢?

  司儀的聲音響了。這一回,沒人遞詞。

  「有請本劇編劇上台。」

  全場燈滅。只剩主桌一盞。

  黑暗裡,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唱歌。暖暖的聲音。調子盛陽認得,是地板下那個聲音教他寫字時哼的搖籃曲。

  歌停。燈亮。

  主桌的椅子上,坐著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。小小的一個,坐得很直,手裡捏著最後一顆燙金糖。

  那人抬頭,看著盛陽。

  「硯兒,別信台上的人,也別信台下的人,這句是秀姨教我的。」孩子把糖放在桌上,慢慢推過來,「可她漏了一句。她沒告訴你——寫這句話的人,就是當年把你們五個孩子,一個一個放進去的人。」

  孩子轉頭,看向門口。

  「媽,你說是吧。」

  高跟鞋的聲音,從宴會廳門口一步一步進來。

  周秀蘭活著的消息,比這顆糖先一步,砸在了所有人頭上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