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天蒼蒼,野茫茫
袁朗開口,緩緩說道:「明日冬至,定西衛大比。」
他頓了下,又看了看沈默。
沈默心情平靜,神色如常。
袁朗收回視線,又道:「雖然,我們不參與大比,但總要去現場看看,明日一早,你們隨我一起去。」
沈默倒是無所謂,隨口應聲:「是。」
周景恆小聲咕噥:「都是一群花架子,有什麼可看的。」
袁朗微微一笑:「明天,真的有好看的。」
周景恆一怔,問道: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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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朗笑而不語,賣了個關子。
頓了下,他看向沈默,話鋒一轉:「你的弓呢?」
沈默一怔:「沒帶。」
袁朗略一沉吟:「景恆,一會兒你陪沈默去找一把趁手的弓。」
周景恆應聲:「行。」
袁朗又看向沈默:「你的箭術不錯,偶爾還是練練,萬一以後與西涼在戰場相見,用得上。」
沈默問道:「真的要打了?」
袁朗微微搖頭:「暫時還沒消息,但假若武德司祭酒真的病故,就說不好了。」
這時,一名番子走進小院。
袁朗扭頭看了一眼。
番子快步走到袁朗身前,將一個竹筒遞給他。
沈默掃了一眼,竹筒表面有火漆印泥。
一旁,周景恆說道:「兄弟,我帶你去找弓。」
沈默隨口應聲:「好。」
他知道,周景恆的意思是他們需要迴避一下。
袁朗一邊打開竹筒,一邊說道:「這是蘇媚送來的急報,等我看完你們再去。」
沈默微微一怔。
周景恆面露訝然:「出什麼事了?」
袁朗沒說話,從竹筒中取出密信看了看。
他的臉色一沉:「坊間傳聞,武德司祭酒病故,蘇媚已經陪同阿奇、阿朱去往西涼京師。」
「啊?」周景恆一驚,「那個老不死的,真死了?」
「怕什麼就來什麼。」袁朗收好密信,隨即起身,「我要去定西衛一趟,你們拿了弓就回來等我。」
沈默、周景恆應聲:「是。」
袁朗轉身離開。
沈默和周景恆也離開官宅。
周景恆帶著沈默找到一個鐵匠鋪,拿了一張兩石弓,又配了幾筒箭,隨即回到官宅。
袁朗還沒有回來,沈默走到樹下,繼續練習基礎刀法。
他像之前一樣,一次次嘗試,想要重現刀氣。
但是,情況還是一如先前。
無論他如何灌注內力,始終都是只能發出一點刀氣,斬下幾片樹葉。
沈默輕呼一口氣,心急吃不了熱豆腐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準備練習兩儀訣,恢復內力。
一旁,周景恆嘴角抽了抽,忍不住說道:「兄弟,你能不能歇會兒?怎麼練功這麼有癮?」
沈默隨口說道:「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周景恆苦笑一聲,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……
日落西山,華燈初上。
袁朗回到了官宅。
沈默吐出一口濁氣,緩緩起身。
【兩儀訣 Lv.4(熟練度:435/500)】
周景恆迎到袁朗身旁,問道:「頭兒,怎麼樣?」
袁朗面沉如水,緩緩說道:「還敢不敢再去西涼草原做斥候?」
周景恆不假思索:「敢!」
頓了下,他又看向沈默:「兄弟,今晚有熱鬧瞧了,大批斥候出動的場面,好久沒有過了。」
袁朗輕聲說道:「沒有大批斥候,今晚只有我們三個人。」
沈默一怔,愕然道:「定西衛怎麼不派人?」
袁朗輕嘆一聲:「這件事情,是一筆糊塗帳。」
沈默不解:「怎麼了?」
不等袁朗開口,周景恆罵咧咧地說起一段往事。
幾年前,臨涼關外的大片草原,以及東關城,都是大乾國土。
大乾、西涼邊關戰事緊張。
錦衣衛探聽到消息,武德司祭酒暴斃。
當時,沒人知道他是假死。
周景恆滿臉氣憤:「錦衣衛明明說過,即便武德司祭酒死了,武德司的軍情依舊不會有問題,不能以此決定出兵。」
「但定西衛的酒囊飯袋,一意孤行,非要傾巢而出,殺向西涼京師。」
「兵臨城下後,才知道武德司祭酒率軍翻過松蘭山,直接衝上了東關外的草原,突襲臨涼關。」
「當時,臨涼關兵力空虛,但仗著天險,總能守幾天。」
「而且,錦衣衛有確鑿的情報證實西涼京師非常空虛,只剩老弱病殘在守城。」
「倘若定西衛一舉拿下西涼京師,蕩平西涼,突襲臨涼關的西涼軍隊就是無根浮萍,即便他們拿下臨涼關,也遲早完蛋。」
「但定西衛的廢物藉口錦衣衛在武德司祭酒假死的事情上都沒查清楚,根本不信錦衣衛,捨棄張嘴就能吞下的西涼京師,率大軍回援臨涼關。」
「武德司祭酒率軍根本沒有攻打臨涼關,就在關外的草原以逸待勞,對著疲勞的大軍一頓衝殺。」
「隨後,大搖大擺的霸占了東關,還有那片草原。」
周景恆說完,還是不解氣,一拍大腿,罵道:「媽的,明明是定西衛那群廢物的責任,那個狗屁的皇帝……」
「好了,過去的事情,不提了。」袁朗擺了擺手,打斷周景恆。
周景恆一激靈,意識到自己失言,立刻閉嘴。
袁朗看向沈默,岔開話題:「這一次我們做斥候,和你之前做的事情不一樣。」
「那一次,你是進城取情報。」
「這一次,我們不進城,在草原上沿著長城探查西涼的動靜,看看有沒有大軍調動的跡象。」
沈默頓時恍然。
袁朗又問:「還有什麼問題?」
沈默搖搖頭:「沒了。」
一旁,周景恆咂了咂嘴:「可惜,看不到大比的熱鬧了。」
「草原上的熱鬧更大。」袁朗微微一笑,「準備一下,我們出發。」
……
一段時間後。
沈默和周景恆、袁朗一起離開官宅。
他騎著馬,背著大弓,馬背上掛著四個箭筒,腰懸雁翎刀,裝備齊整。
周景恆與他類似,背弓挎刀。
袁朗背著弓,腰懸一柄重劍。
沈默第一次見到重劍,微微訝然:「這劍真是和常見的有很大的區別。」
袁朗笑道:「重劍無鋒,長約三尺,重約二十五斤。」
一旁,周景恆說道:「我跟你說,袁大人這柄重劍不僅看起來重,打起來更猛,等我們打西涼兔崽子的時候,你看就知道了。」
沈默看了看,並未多說。
袁朗也沒有說什麼。
不一會兒,幾人到了城門。
門前,除了有守衛,另外還有一男一女。
男的長著娃娃臉,約莫有十幾歲。
他個子不高,比沈默矮一個頭,但身材壯碩。
一旁,女孩看起來二十上下,身材高挑,容貌清麗。
美中不足,胸前一馬平川。
周景恆小聲咕噥:「一個土豆,一個黃瓜,真怪。」
袁朗沉聲道:「不要胡說。」
說完,他翻身下馬,對身前的「土豆黃瓜」拱手一禮:「李公子,李小姐。」
沈默、周景恆跟著下馬。
李小姐開口,輕聲說道:「袁大人不必客氣。」
袁朗說道:「他們是我的麾下,周景恆、沈默。」
頓了下,他又道:「這兩位是大都督的公子、小姐。」
沈默微微訝然。
一旁,周景恆抱拳拱手,滿臉堆笑:「大少爺,大小姐。」
沈默跟著拱了拱手,又掃了眼周景恆。
他雖然笑著,眼中卻沒什麼笑意,說話的語氣有點古怪,似乎看不上這兩位。
李小姐擺了擺手:「不必客氣,我是李樂,這是我弟弟李可。」
李樂表現得落落大方,但李可真的有點像土豆,站在一旁,悶不做聲。
這時,李樂話鋒一轉:「袁大人可是要去草原?」
袁朗略一遲疑,輕聲說道:「正是。」
李樂說道:「我和弟弟想跟著一起去看看,麻煩袁大人了。」
袁朗眉頭一緊:「李小姐可知我們此行為了何事?」
李樂點點頭:「知道。」
頓了下,她又補充了一句:「我們自幼習武,想來可以保護自己,大人不必疑慮。」
袁朗又道:「此去至少幾日,兩位若是同去,便錯過大比了。」
李樂搖了搖頭:「大比已經延期。」
袁朗微微訝然。
沈默、周景恆也都是一怔。
袁朗略一沉吟,不再勸說:「既然如此,請兩位隨我來。」
李樂拱手:「多謝大人。」
說完,她招呼一聲李可,牽馬出城。
袁朗任由姐弟兩人先走出城門,隨後招呼沈默、周景恆:「走。」
……
一夜無話,天邊露出魚肚白。
沈默、袁朗等人進入臨涼關。
他們並未休息,在錦衣衛官宅換了馬匹,隨即離開臨涼關。
天光大亮,他們走出峽谷,眼前一片金色草原。
李樂望著一望無際的草原,輕聲自語:「天蒼蒼,野茫茫,風吹草低見牛羊。」
一旁,周景恆拽了下沈默的衣袖,低聲說道:「你知道我們以前怎麼說的嗎?」
不等沈默開口,他就自顧自地說道:「天蒼蒼,野茫茫,風吹草動察事卒……」
一旁,李樂忽然開口:「錦衣衛,夜不收,轉世投胎再殺敵。」
周景恆瞥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沈默微微一怔,問道:「以前,在草原上經常能遇到察事卒?」
「嗯。」周景恆點點頭,「斥候上草原,就是為了找察事卒。」
頓了下,他輕嘆一聲:「晚上,倒是有可能遇不到,白天一準能遇到。」
一旁,袁朗問道:「怎麼?怕了?」
「不怕。」周景恆咧嘴一笑,「大人,你說去哪邊,我肯定不去。」
沈默一怔:「為什麼不去?」
袁朗笑了笑,解釋道:「不知道為什麼,只要按照我說的方向,必然安全,找不到察事卒。」
周景恆說道:「肯定是你祖上積德,在下面保佑你,不想讓你遇上察事卒。」
「我兄弟就沒你這麼好的運氣,他在大街上走都會被人找麻煩。」
沈默哭笑不得:「我也沒那麼倒霉。」
李樂忽然插了一句:「既然這樣,倒不如讓他說一個方向。」
周景恆不冷不淡地說道:「不愧是大都督的女兒,一點都不怕遇到察事卒。」
李樂回道:「你剛剛不是說,斥候上草原就是為了找察事卒?」
周景恆別過頭,不理李樂。
一旁,袁朗說道:「沈默,你想去哪邊?」
沈默並未糾結,一指西北方:「我看那邊挺好。」
袁朗點點頭:「好,就去那邊。」
周景恆又開口,咕噥道:「我們之前就在那邊遇到了馬賊,還有西涼騎兵。」
袁朗並未多說,李樂又開口問了一句:「能不能仔細說說?」
周景恆語氣生硬:「錦衣衛軍情,我說不了。」
他看向袁朗:「大人,我和沈默在前面探路。」
說完,他輕夾馬腹,率先出發。
沈默緊隨其後。
片刻後,他們和袁朗、李樂、李可拉開一點距離。
沈默隨口問道:「你以前見過李樂、李可?」
周景恆咬著牙,緩緩說道:「十年前見過一次。」
頓了下,他繼續說道:「那時,也是臨近冬至。」
「那兩位大少爺、大小姐到了臨涼關,說是想看看草原風光。」
「我們一個小旗的斥候,負責陪同他們。」
「跟著的還有大都督麾下一個負責保護他們的校尉。」
「後來,我們發現了兩股察事卒。」
「我們只有一旗的人手,那兩股察事卒三十騎,以我們實力根本不可能正面衝擊他們。」
「我的計劃是盯住他們,等援軍過來,再幹掉他們。」
周景恆回頭看了眼李樂、李可的方向,冷哼一聲:「結果,那位大少爺很了不起,張弓搭箭,對著察事卒射了一支響箭。」
「雖然沒射多遠,但響箭的動靜還是讓兩股察事卒全部警覺了起來,發現了我們。」
「最好的辦法,是撤。」
「但是,那兩位大少爺、大小姐說什麼都不走,還要和察事卒決一死戰。」
「後來,是死戰了。」
「仗著那名大都督府的校尉兇悍,一人率先衝擊,連殺數名察事卒,更先後砍死兩名六品察事卒。」
「可惜,他陷入數名察事卒的包圍,力竭而亡。」
「他還不到二十歲,已經六品,前途一片光明。」
「結果,就那麼死了。」
「我麾下五個斥候,重傷兩個,死了三個。」
「其實,若不是那名校尉拼死一戰,我們都得死。」
「那一對大少爺、大小姐,竟然還要去草原,還有臉說自幼習武。」
即便,已經過去十年,周景恆並未放下這件事情。
現在說起,他依舊眼圈泛紅,毫不掩飾對李樂、李可姐弟的厭惡。
類似的經歷,沈默也有過。
他略一沉吟,緩緩說道:「如果,今日他們還胡來,殺西涼人之前,我先殺他們。」
周景恆一怔,咬牙道:「一起殺!」
沈默點點頭:「好。」
……
不知不覺,半天過去。
沈默、周景恆、袁朗等人縱馬登上一處高丘。
草原風光極好。
藍天白雲,一條小河蜿蜒流淌。
水邊有牛、馬、羊等牲畜吃草、喝水,周遭十來個牧民。
周景恆看向沈默:「兄弟,我真不知道該說你運氣好,還是不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