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盜蜜
那些村民習以為常、見怪不怪的亂象,實則都是法治盲區、犯罪溫床,長年累月啃噬著鄉村發展根基,死死困住全縣脫貧摘帽的步伐。
薛異人專門抽出時間,從鄉派出所要來栗樹坡村近三年的治安台帳、糾紛記錄、刑事案件卷宗。
一頁頁看下來,山村看似平靜的表象被徹底撕開,藏在深山裡的三類高頻案件,成了拖垮村子、滋生貧困誘因、敗壞鄉風民心的三大毒瘤痼疾。
排在首位的,是熟人侵財類案件。
不同於城市的流竄盜竊、團伙作案,栗樹坡的偷盜行為,全是鄰里相殘、熟人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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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百姓賴以活命、依靠脫貧的東西,就幾樣:家養的牛馬牲畜;林下種植的三七、黃精等中藥材,辛辛苦苦攢下的微薄家當,一旦被盜,往往讓本來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。
除此之外,還有部分村民鋌而走險,偷盜偷伐山里珍稀重點保護植物做家具,私挖低海拔村組的礦產拿到附近選礦廠換錢。
這類案子最大的特點,就是隱蔽、頻繁、難解。
都是街坊鄰里、同族同鄉作案,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,被盜的人家大多選擇隱忍,怕結仇、怕報復、怕被全村孤立,大多不報警、不聲張,吃了啞巴虧自認倒霉。
久而久之,小偷肆無忌憚,老實農戶徹底寒心。
村里就有實打實的例子。
一貧困戶咬牙湊錢、貸款試種了幾畝黃精,指望著靠著中藥材產業摘掉窮帽。前兩年辛苦除草施肥,眼看快到收穫變現的時節,頻繁被盜。
派出所幾次上山排查,山里無監控、無證人、無痕跡,線索全部中斷,案子次次懸著不破。
一次希望落空、兩次心血白費,三次顆粒無收,老實農戶徹底沒了心氣,乾脆直接擺爛。
村幹部上門做工作,動員他重拾信心,農戶蹲在地頭,抱著水煙筒一臉麻木,一口南境土話透著滿心冰涼:
「警官、村長,不消勸我了。種一次被偷一次,忙活兩年白干兩年。我不種了,整不動了,以後就靠國家養著,爛到底算雞波伊俅咯。」
好好一條產業脫貧的路子,就這樣被頻發的偷盜徹底堵死,活生生把勤勞百姓逼成了坐等救濟的貧困戶。
第二類頑疾,是危害公共安全類案件,也是山村最致命、最任性的陋習犯罪。
山里村民世代靠山吃山,遺留了無數老舊陋習:刀耕火種、開荒燒荒、季節性林下放火,看似是祖輩傳下來的種地放牧法子,實則次次都在觸碰紀法紅線。
還有部分村民貪圖打獵玩樂,私藏土槍、自製火藥,一旦鄰里口角、酒後爭執,極易升級成「打響」、「炸響」的惡性事件。
一次,村民違規野外用火引發山火,火勢借著山勢風勢瘋狂蔓延,直接燒毀了村口的通信基站。整村整鄉網絡通信中斷半個月。
更讓人痛心的是,扶貧隊員耗費數年心血搭建的林下果園、特色孵化基地,一夜之間被山火盡數焚毀。
數年深耕的扶貧產業、無數人的心血汗水,一把山火化為灰燼。
事後村委會幹部望著被抓走的放火村民,對著薛異人連連嘆氣,滿是無奈:
「薛警官,這些老鄉不是壞人,就是習慣改不掉。開春不放一把火,他們心裡不踏實,哪曉得一失手,就是天大的禍事。」
第三類,是人身傷害與涉未成年人、涉外婚戀類案件,也是山村最隱蔽、最扭曲的灰色亂象。
多民族雜居、法治意識淡薄、酒後隨性粗放,村裡的矛盾從來都是小事積大、大事激化。
山林地界、宅基地、飲用、灌溉水源,隨便一點口角,就能演變成宗族聚眾鬥毆、持械械鬥。
家庭內部,家暴頻發,村民覺得僅是自家的家事、外人插手不得。
比鬥毆家暴更刺眼、更離譜的,是未成年婚戀亂象與涉外婚騙。
每逢山里少數民族花山節集會熱鬧,周邊村寨青年扎堆聚集。部分遊手好閒的閒散人員,利用山村女孩單純懵懂、見識淺薄,借著民俗之名誘騙未成年少女逃學、輟學,趁機在山坡上、草叢裡隨意與之發生性關係。
除此之外,邊境山村獨有的涉外婚騙更是屢禁不止。
不少村民貪圖便宜,經中間人介紹,從東南亞趾南國、老緬國找偷渡來的外籍婦女成家。對方剛來時看著溫柔乖巧,一旦拿到高額彩禮、介紹費,轉眼就連夜失聯、徹底失蹤。
人財兩空的村民找上門維權,只能對著空屋子嘆氣哭訴:
「花光一輩子積蓄娶媳婦,轉頭人就沒了,這日子咋個過?
被騙的農戶自認倒霉、羞於聲張,騙子反覆流竄作案,亂象常年根治不了。
三類案件,層層嵌套、環環相扣。
小案不治,大案必生;陋習不除,貧困不斷。
看著密密麻麻的案情台帳,聽著村民口中習以為常的歪理陋習,薛異人心裡愈發通透:扶貧必先治亂,脫貧必先除根。
換言之,如果這些藏在泥土裡、藏在人情里、藏在陋習里的微小罪惡不根除,再大的幫扶力度、再好的產業政策,都是竹籃打水。
老實人永遠吃虧,投機者永遠得利,脫貧的根基永遠穩不住。
自此,薛異人找准了一項駐村治亂的切口。
他褪去州局重案民警的光環,以普通扶貧幹部的身份紮根村寨,以基層民生警務為抓手,從村民無人在意、無人深究、習以為常的四起鄉土小案入手,一步步撕開人情包庇的壁壘、深挖隱性犯罪鏈條。
深山盜蜜案
栗樹坡壩達村小組,是整組易地搬遷的村寨。
前些年老村山崖開裂,山體隱患大,政府統一規劃,把整寨人家全部搬到了山下沿河平坦安全的安置點。
新房一排排整齊亮堂,水泥路從另外一個鄉鎮修通到家門口,水電齊全、人居整潔,日子看著是一天比一天有盼頭。
可山里人的命根子,搬不走。
壩達老村坐落在頭頂深山絕壁之下,雖然交通不便,但海拔合適、山花繁茂、無污染、晝夜溫差大,是整個村委會最適合養蜂的寶地。
村民要想穩固脫貧、掙點活錢,唯一能指望的,就只剩這片老山林。
於是壩達村十餘戶貧困戶抱團湊股,組建了養蜂合作社。大家統一規格,手工鑿制木桶蜂箱,整齊懸掛在老村後山的絕壁崖壁上,專門放養南境高原黑蜂,培育本地獨有的米糰花黑蜜。
這種黑蜜是真正的深山珍寶。
只生於海拔兩千米左右的高山米糰花叢,新蜜漆黑如墨,放置日久慢慢轉為通透深琥珀色,花香清冽綿長,口感細膩醇厚。
尋常蜂蜜只帶甜味,這黑蜜自帶藥性,富含胺基酸與多種微量元素,民間用來潤肺潤喉、消炎散結、養胃護肝,對咽炎、腸炎、肺熱久咳格外管用,甚至連帶接骨消腫、外傷止血的輔助功效,是遠近鄉鄰公認的「深山藥蜜」。
對壩達村民而言,這不是副業,是全家一年的活命錢、脫貧的救命路。
山里沒有其他多餘活路,家家戶戶來年春耕肥料錢、娃娃讀書學費,全部指望崖壁那一排排木桶蜂箱上。但同時,也代表著產業單一到極致,抗風險能力薄得像一張紙,一旦失竊、損毀,十餘戶搬遷群眾,一夜就能打回貧困原點。
金秋正是米糰花蜜成熟、即將收割的關鍵窗口期,全村人都憋著一口氣,就等著霜降前後割蜜變現,好好把全年的日子收個尾。
可誰也沒料到,一夜之間,天塌下來了。
安置點的村民早起進山巡查,剛爬到半山崖口,瞬間渾身冰涼。
整片絕壁崖壁乾乾淨淨,空空蕩蕩。
原本密密麻麻固定在岩壁上的木桶蜂箱、飽滿成熟的蜂巢、封蓋存蜜,一夜之間盡數消失。
合作社原本輪流安排人夜間值守,此時聯繫到值夜班的人,那人說前一天去隔壁村寨吃酒,多喝了兩杯,就在朋友家躺下了。
這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,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十幾戶村民站在光禿禿的崖壁前,有人嘆氣、有人紅了眼眶,一個個罵聲連天。
「賣賣三啦!哪個背時砍腦殼呢雜種!連搬遷貧困戶的救命蜜都要偷,真是缺德冒煙,生兒子沒得屁眼!」
「老實呢資火啦,挨勞資認得是哪個雜種干呢麼,一燙耳就給他死。」
好好的脫貧產業,硬生生被人掏空根基。萬般無奈之下,村小組部帶著一眾村民,急匆匆向派出所報了警,派出所請求州局駐村幹部協同出警,予以指導。
案發現場,廢棄老村荒無人煙、並無城區常見的監控探頭,以及其他治安設備,典型的零目擊、零科技物證深山懸案。
薛異人帶著鄉警以及駐村幹部進山勘驗,山風蕭瑟、草木幽深,整座山谷安靜得可怕。
地面只隱約殘留幾道淺淺的車輪壓痕,壓痕不深、輪胎紋路規整,能斷定是輕型貨車(皮卡)深夜進山、低速停靠。
更反常的是作案手法。
尋常偷蜜賊,都是圖快圖利,拿刀割走蜂巢就跑,並不會帶走活蜂。
可這盜賊不一樣。
他熟悉整片崖壁蜂箱排布,清楚每一處掛桶位置,連蜂帶箱、連帶整片活蜂群整體搬走。
敢深夜攀崖、不懼黑蜂蜇咬、懂蜜蜂習性、懂如何移種,目的根本不是倒賣蜂蜜賺快錢,分明是想連蜂帶種占為己有,回去自行移種養殖、長期霸占這條致富產業。
受害村民不甘心一年心血白白被偷,自發組隊進山,順著車輪碾壓的痕跡一路徒步追蹤。
山路顛簸陡峭,盜賊車上裝載蜂桶太多,捆綁不穩,合作社村民獨家手工打磨的特製卡扣一路顛落,斷斷續續散落在兩三公里的山道上。
村民一路撿、一路追、一路拼痕跡,足足徒步追蹤三個小時,整條散落軌跡連貫完整,最終線索隱隱指向鄰村交界方向。
起初,所有人的偵查思路都高度統一:外來流竄專業盜蜂團伙作案
山里人老實,默認本村人不會禍害本村救命產業,只有外面來的老手,才懂這套專業搬蜂手法、敢深夜進山作案。
派出所立刻配合篩查近期所有進山輕型貨車、麵包車,以及外來務工流動人員、周邊收購蜂蜜商販軌跡,一條條比對、一條條排除。
忙活整整一天,所有外來線索在村委會附近主幹道盡數斷裂,流竄團伙作案的可能性,徹底排除。
案子,瞬間僵住。
薛異人站在山風口,看著連綿深山,心裡早已捋清關鍵。
他開口淡淡分析,語氣篤定:
「能做到這個程度的,外地人絕對不可能。」
「第一,不熟地形的人,夜裡根本找不到這片絕壁崖壁。第二,普通人怕蜂、怕險、怕深山夜路,不敢整箱搬活蜂。第三,知道『移栽蜂群比偷蜜值錢』的,一定是懂本地養蜂門道的人。」
「真兇,就在本村。」
栗樹坡村懂高原黑蜂養殖、會打理崖壁蜂群的,同時又有車的,攏共就三四戶人家。
可深山村寨,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兇手狡猾,是人情抱團、全員封口。
薛異人帶隊逐戶走訪摸排,只要問到夜裡進山、蜂桶失竊的事,村民清一色搖頭擺手,口徑整齊劃一:「認不得」
「沒看見」
「不曉得」。
熟人社會的無形牆,把案情死死堵死。
幾經篩查,疑點最終落到本村一名中年養蜂農戶身上。
此人見合作社養蜂要有收成了,也想學別人養蜂,但他人懶疏於管理,技術稀爛,自家土蜂群越養越弱,根本比不上壩達合作社的黑蜜質量。
早些年,與合作社還因為老村崖壁山林地界,吵過架、結過怨,心裡一直憋著嫉妒。
駐村辦公室臨時詢問點,燈光昏黃。
漢子坐在板凳上,腰板挺直、神色坦然,看著老實本分,臉上半點慌亂都無。
薛異人抬眼看向他,語氣平和:
「壩達老村蜂桶被盜,事發當晚,你可曾上過後山?」
漢子立馬擺手,嗓門抬得老高,一臉義憤填膺,滿口地道鄉村土話:
「警官!我冤枉得很!我夜夜在家喝酒打牌,大門都沒邁出去半步!哪個背時砍腦殼的,連搬遷貧困戶的救命產業都偷!制麻(沒有)出息,純粹是腦殼通洞!」
表面罵得慷慨激昂、義正辭嚴,似乎比誰都痛恨盜蜂賊人,演技堪比專業演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