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奇鳥
可薛異人根本不看他外在的表情,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緊縮在衣物裡面的手背、脖頸。
衣服略微掀開,皮膚裸露處,密密麻麻,全是新鮮的細小蜂蜇紅點,深淺不一,一看就是近日被蜂群圍攻留下的新傷,根本藏不住。
謊言當場被戳穿。
「你身上的傷一看就是蜂子叮的,老實交代,是在哪裡被叮的?」
在實打實的痕跡物證面前,漢子心理防線徹底崩了,耷拉下腦袋,老老實實交代了實情。
「警官……我……我真沒去後山崖壁偷蜜……我冤枉……」
薛異人厲聲道:「我只問你在哪裡被蜂子蜇傷的,我問你去偷蜜的事了嗎?」
漢子見自己露餡了,頓時紅著臉,斷斷續續說出了原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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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確實動了歪心思,夜裡揣著貪念摸黑進山,本打算趁夜去崖壁偷幾桶蜂回來,彌補自家常年低產的虧空。
可那條後山崖下老林子,本地人都忌諱。
戰亂年代,那裡是槍斃人犯的亂葬崗,荒草齊腰、野墳散落。
和平時期,村里老人過世,若一時遇不上宜葬吉日,也會暫時把棺木停靈在上邊的草叢灌木里。
漢子選擇夜進深山,才過山口,山風嗚嗚作響。
林子裡貓頭鷹「嗚——呼」一陣陣怪叫,樹影搖晃、陰風陣陣。
他越走越慌、越走越怕,頭皮發麻、後背發涼,心裡發怵,抬頭一看,電筒光直射下,正好看到一具塗有紅漆的棺木半吊在樹上,頭部寫有「壽」字的豎板直直衝著他,嚇得他直接掉頭折返。
可走到半路山道上,一眼看見路邊散落著好幾隻完好的木桶蜂箱,就像突然發現一個漂亮的婆娘躺在草叢裡,等著他趕緊過去抱起來,心裡直呼太他娘板扎啦。
貪念再起,環顧左右無人,也無暇考慮半夜三更怎麼會有蜂桶掉在半路,乾脆順手撿拾,搬回了家。
只是他這種夯貨,壓根不懂高原土蜂的習性,更不會專業處理移栽蜂群。
普通家養土蜂溫順可控,可壩達合作社這批南境高原野生土蜂,野性極大、性子暴烈,離了原生崖壁環境,極其躁動。
蜂桶搬回他家院子之後,沒有崖壁通風避光的環境、沒有適配的野外溫濕度、沒有成片蜂群互相穩巢的條件,蜂王帶頭起飛,要找回棲息地的路,蜂群跟著起鬨,院裡瞬間亂了套。
滿桶蜜蜂整日嗡嗡狂飛、暴躁衝撞木桶,四處亂蟄。
他沒做任何防護,手忙腳亂想去蓋桶、收蜂,結果被狂躁的蜜蜂蟄得滿頭滿臉、手上脖子全是包,又腫又痛,一夜折騰得狼狽不堪。
短短一夜,大半蜂群受驚飛逃,四散飛回深山。
留在桶里的蜜蜂受擠壓,也死傷大半,原本飽滿封蓋的成熟蜂巢被撞得稀爛,蜜汁流淌、污染變質。
他撿回來的贓物蜂桶,大半徹底廢掉,蜂沒剩幾隻、蜜沒剩幾滴,忙活一場,只撈得一身蟄傷、一堆廢桶,純屬得不償失。
「我真是太日膿了!貪小便宜吃大虧!本來想撿點便宜貨,結果蜂飛完了、蜜爛完了,白白挨一頓蟄,槓嘎那,制麻出息(尤族話,意為天啦,太沒出息啦)!」
一番坦白後,案情迎來第一次大反轉。
原來他真不是主犯,只是一個有心無膽,半途撿漏、順手牽羊的貪心村民。
真正深夜攀岩、整桶盜走整片崖壁蜂箱、手法專業縝密的幕後真兇,依舊藏在暗處。
常規偵查手段走到盡頭,薛異人決定不再硬耗。
他當即聯繫縣局,協調網安部門介入技術攻堅。
技術偵查到村後偵查再次鋪開:從村子主路口監控回溯近一周夜間進出所有車輛軌跡、深山區域手機信號駐留點位。
海量數據交叉比對,逐條排除無關人員後,所有反常軌跡,最終齊刷刷指向同一個人——本村首富,黃繼祖。
線索落地的一刻,連駐村幹部都愣住了,滿臉不敢置信首富會涉嫌盜竊蜂蜜。
後續逐戶走訪核實、側面摸排,更大的阻礙隨之而來——
全村上下,老老少少,形成了鐵板一塊的群體性思維盲區。
無論幹部、村民、老人、年輕人,所有人聽聞黃繼祖有嫌疑,全都第一時間搖頭否定,連連擺手。
「賣賣三!警官怕不是查錯了吧!」
「黃老闆家大業大,外面工地、沙場、鋪面,產業一大堆,差那點蜂蜜錢?」
「人家富得流油,雖然以前養過蜂,但早就轉去干礦生意咯,日子過得板板扎扎啦,咋個可能半夜跑去亂葬崗偷人家蜂桶?」
「絕對不可能!別人干我信,黃老闆絕對不會!你們怕是搞錯咯!」
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見,死死護住了真兇。
所有人默認:富貴之人,絕不會覬覦窮人的產業,更加不會幹雞鳴狗盜的小偷小摸。
但網安部門推送的技術軌跡鐵證,又分明死死鎖定了黃繼祖,只是整村人沒有一個人願意先開口。畢竟山里村寨抬頭不見低頭見,誰都怕得罪鄉賢、怕日後被穿小鞋、怕旁人說自己落井下石。
薛異人心裡透亮得很,人性的幽暗之處,恰如破窗效應,只要有人率先扔出第一塊石頭,其他人就會跟著把窗子通通砸爛。
他指導鄉警先不要急著抓人,要靜靜等著一個能撬開全村人心、打破世俗偏見的契機。
這天午後,秋陽穿透山林薄霧,落在村寨林間,風輕樹靜,暖意融融。
薛異人沿著寨腳小路緩步走訪,遠遠看見幾個孩童輕手輕腳追著一隻彩羽小鳥穿梭林間。
但見那鳥兒不急不躁,飛一段、停一枝,低頭啼鳴幾聲,仿佛特意在引著孩子們往前走。
村口的巨榔之下,一位尤族老人正蹲在石頭上抽著水煙筒,香火明滅間,竹筒嘴呼嚕嚕作響,白煙裊裊,慢悠悠彌散在風裡。
薛異人走上前問道:「老人家,這是什麼鳥?靈性得很,還會引著娃娃跑。」
老人放下水煙筒,地上撿起一支竹籤撥了撥菸灰渣,隨口答道:「我們山里土話喊它指蜜鳥,天生就是找蜜蜂的好手,深山崖縫、老林石竅,再隱蔽的野蜂巢,它都找得著。這鳥通人性,是我們寨里咪哆(小伙子)養熟的,旁人使喚不動,只有它主人能操控它。」
老人只知這鳥的習性,說不出書本上的綱目分科,只有常年深耕山野自然的人才分得清楚,指蜜鳥並非單一品種,而是響蜜鷲科下多個鳥類物種的統稱。
這類小鳥體型不大,恰似一隻結實的小麻雀,通體橄欖褐羽,部分雄鳥翅膀邊緣綴著鮮亮黃羽,一雙眼珠赤紅透亮,看著機敏又凌厲。
國內極為稀少,唯獨藏地高原、南境高山,才有黃腰響蜜鴷的安穩棲息地。
這鳥兒一身本事全為吃食而生,天生嗅覺超群,方圓數里山林的蜂蠟、蜜香皆能精準捕捉,找蜂巢的天賦冠絕山野。
可它身形小巧、喙短力弱,縱然尋得蜂巢,也根本啄不破堅硬厚實的木質巢殼。
偏偏它最嗜食的不是蜂蜜,是巢內殘存的蜂蠟與鮮嫩野蜂幼蟲。
為了活下去,它們演化出了獨有的共生智慧,懂得找幫手借力、互惠共生。
在非洲曠野,它們的固定搭檔是蜜獾,也就是網民們俗稱的「平頭哥」。指蜜鳥尋得蜂巢後,會特意飛至蜜獾身旁,急促啼鳴、快速扇動尾羽,刻意吸引對方注意力。
蜜獾皮糙肉厚、力大兇猛,不懼蜂蜇,一口便能咬碎堅硬蜂巢。
待蜜獾飽食蜂蜜離去,指蜜鳥便落枝入巢,啃食剩餘蜂蠟、捕食幼蟲。
而在華夏南境深山,沒有蜜獾,這群靈性小鳥便世代與人共生。山林子民從不傷它,它便主動尋巢報恩。
每到蜜熟時節,指蜜鳥會主動引路,盤旋啼鳴帶著采蜜人找到崖壁野巢,人類取走滋補蜂蜜,留下蜂蠟、幼蟲歸它果腹。
看著林間引路的小鳥,薛異人眉眼柔和,瞬間勾起了遙遠的兒時記憶。
他笑著望向圍攏過來看熱鬧的村民,語氣鬆弛自然,說道:「你們山里靠鳥找蜜,我們小時候在山裡放牛,最愛玩的就是放馬蜂找野蜂巢,玩法一模一樣,都是山里人摸索出來的土辦法。」
原來每到秋收農閒時節,鄉野田間無事,孩童們便漫山亂跑,專去房樑上找蜘蛛、去田埂翻蟋蟀,用細竹籤紮成一小串,舉到山花樹下輕輕晃動。
山野馬蜂對葷腥氣息極為敏感,轉瞬便會聞風趕來,死死扒在竹籤上啃食獵物。
這時候,就要用上尤族人家的專屬物件。
村裡的尤族婦女,常年腰間纏著一圈手工細白麻線,不管是走路趕場、下地割草、山中勞作,手上閒時便會順勢盤捻修整,線體極輕、極細、韌性十足,咬不斷、扯不開。
山里鄉鄰淳樸,誰要用麻線,張口討幾縷便是,從無吝嗇。
待討來細麻線,再摘取幾根蓬鬆的白雞毛,用麻線打一個極小的活扣,靜靜候在一旁。
等馬蜂埋頭啃食獵物、毫無防備之時,手指微動,飛快將活扣套在纖細蜂腰上,輕輕拉緊。
之所以非要白雞毛,是因為馬蜂尋巢時常會翻越高山、穿過重巒,山野草木皆青、山色暗沉,唯有雪白雞毛凌空飄蕩,百里醒目,任憑蜂群飛得多遠、多高,底下的人都能牢牢鎖定軌跡,步步跟隨,直到發現藏在山野的野生馬蜂巢。
而特製手工麻線,量輕不壓蜂身,不會讓捕獵的馬蜂不堪負重起飛後墜落,又堅韌耐用,不怕被其他蜂用口啃咬斷裂,是老一輩人山野尋蜂傳下的傳統智慧。
這番鄉土技法,聽得在場村民頻頻點頭,個個心生感慨。
薛異人突然就想到了這奇鳥的妙用,但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眼底瞭然,故意賣了一個關子,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地,穩住所有人心神。
「今天在場的都是本村叔伯大爹。我心裡清楚,你們每個人眼裡、心裡,都藏著一些關於壩達村黑蜂蜜被偷走的零碎線索,只是礙於鄉鄰情面、怕得罪人,不敢開口。」
「今天我們不找人作筆錄,也不問話,就讓這隻指蜜鳥,幫我們斷這樁深山謎案。大家全程見證,飛鳥引路、天性為證,天理擺在眼前,飛到哪家算哪家,到時候你們心裡的顧慮,也就不用再藏了。」
村民們兩兩對視,沉默不語,臉上的遲疑與鬆動,早已藏不住。
薛異人隨即讓人叫來指蜜鳥的主人,交代清楚規矩流程。
這指蜜鳥自幼被村民馴養,通人性、識指令,唯有主人能夠掌控它的狀態、引導它的飛行軌跡,外人貿然驅使只會慌亂飛竄、不受控制。
按照鄉野訓鳥之法,鳥主人親手取來一小塊壩達合作社所飼養黑蜂的正宗蜂蠟,餵給指蜜鳥,之後整整一日,禁食禁水,讓濃郁獨特的黑蜜香氣、蜂蠟氣息,牢牢刻進鳥兒本能記憶里。
次日天剛亮,秋山微涼,霧散風清。
全村十餘位村民、鄉警骨幹、駐村幹部盡數到場作證,鳥主人親手鬆綁,輕抬手掌,將饑渴整日的指蜜鳥放飛山林。
掙脫束縛的小鳥,瞬間被刻入骨髓的蜜香牽引,振翅直衝長空。它不飛向深山老林,不盤旋崖壁花箐,筆直朝著山下村寨最近的民居區域俯衝而去。
所有人下意識緊隨其後,快步追跑,越追心裡越驚,越看越不敢置信。
那隻靈性十足的指蜜鳥,最終穩穩盤旋在村中首富黃繼祖的宅院上空,一圈、兩圈、三圈,往復盤旋、低飛啼鳴,久久不肯離去,若不是忌憚院中的大黃狗,早已直墜而下。
饒是如此,赤紅的眼珠依舊緊盯院落,死死鎖定了藏在此處的蜂源氣息,任憑風吹枝搖,絕不挪窩。
「賣賣三!真的是黃家!」
人群中不知是誰低呼一聲,瞬間炸開全場。
多日來死死支撐的富人濾鏡、鄉賢情面,在最純粹的山野奇鳥天性面前,轟然碎裂、蕩然無存。
人心中的成見一旦被打破,所有潛藏的線索盡數浮出,村民們紛紛放下顧慮,圍著鄉警和駐村幹部,你一言我一語,樁樁件件都是細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