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野火
一名中年摩托騎手率先開口:「警官,九月初那天凌晨一點,我半夜騎摩托去鄰村接一個發疾病的人,老路黑漆漆的,唯獨黃家那台越野皮卡車的大燈,亮晃晃從老村爛泥盤山路上開出來!那個時辰,老荒村半個人影都沒得,哪個正常人會半夜跑那種陰地方?我當時心裡犯嘀咕,怕惹事,一直不敢亂說!」
一老婦緊跟著補充:「蜂蜜被偷的第二天,大清早我進山找菌,老村岔路口全是新鮮的深車輪印,路邊草棵落里還掉著半塊蜂桶木渣,紋路、木料,跟壩達合作社的木桶一模一樣!我當時看著眼熟,也不敢多嘴多舌!」
一名老者連連嘆氣,補出關鍵細節:「多少天來,黃家院子邪門得很!天天有野蜂亂飛亂撞,嗡嗡嗡一整天不消停,飛得滿院都是,我路過好幾次都納悶,他家這些年並沒養蜂,平白無故哪來這麼多野蜂?原來真是偷了人家的蜂桶!」
細碎線索層層疊加,時間、軌跡、痕跡,全部嚴絲合縫對上,再也沒有半點偏差。
薛異人當即指導鄉警進入黃家勘驗固定物證。只見窗台下的地磚縫隙里,密密麻麻殘留著風乾的死蜂殘翅、乾結發白的蜂蠟痕跡,正是南境高原黑蜂所有的特性。
擴大搜索範圍,屋後荒林的枯枝腐葉之下,廢棄空置木桶散落一地,桶身常年懸掛崖壁的磨損痕跡、村民手工特製的卡扣樣式,與壩達村被盜蜂桶完全吻合,鐵證如山,無可辯駁。
鄉派出所審訊室里,往日在村里風光體面、進退從容的黃繼祖,此刻脊背佝僂、面色灰白,徹底沒了半點鄉賢氣場。
他之所以寧可深夜鋌而走險盜蜂、死扛到底,也絕不向村民低頭求助,根源藏在早些年結下的舊怨里。
去年春季鄉村振興產業評優,林下經濟項目申報落地壩達小組,這批黑蜜產業前景極好,補貼政策優厚。
黃繼祖看中其中利益與資質包裝價值,主動找到合作社,想要以個人名義入股,牽頭承包整片黑蜜產業,其實是打算借貧困戶產業項目掛資質、掙名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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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壩達村十餘戶都是易地搬遷貧困戶,這些蜂桶、這批黑蜜,是他們搬離老存以後賴以維繫的生產根基、唯一的增收指望。村民抱團齊心,當場強硬回絕。
大家的話說得直白又硬氣:「黃老闆,你沙場、工地、鋪面樣樣掙錢,家財無數,我們就靠這點蜜餬口。你大錢賺不完,沒必要來搶我們窮人的救命飯碗!」
見入股被拒,黃繼祖心裡不甘,又退一步提出高價壟斷包收全年黑蜜,企圖壓價控市、拿捏產業銷路。
本就弱勢的搬遷農戶,怕被壓價剝削、更怕唯一產業被資本拿捏,再度集體硬氣回絕,半點情面不留。
接連兩次當眾被村民駁回,自覺在村里丟了體面的黃繼祖,自此耿耿於懷、心存芥蒂,打心底認定這群村民眼界狹隘,不識抬舉,故意跟自己作對。
後來他家中遭遇變故,常年體弱多病的妻子纏綿病榻、體虛難愈,遍尋醫藥無果,聽信了一名老中醫的獨家偏方,唯有以南境老村崖壁野生黑蜂的完整活體蜂巢入藥,方能固本培元,消炎養身,根治虛症,尋常蜂蜜以及市面藥材全無藥效。
壩達合作社視蜂巢如命,絕不外借售賣,加上昔日結下的產業舊怨,讓黃繼祖拉不下臉去向曾經拒絕過自己的貧困戶低頭求情。再加上妻子日日咳喘難眠,枕邊日夜念叨偏方奇效,執念日積月累,私心與僥倖徹底壓過理智。
最終,他選定一個無月的夜晚,獨自駕車踏上了這條深山盜蜂之路。
案發當夜,深山黑雲壓頂、星月隱匿,整片廢棄老村死寂沉沉。
斷壁殘垣,野草沒徑,後山崖壁陰風穿谷,嗚嗚呼嘯,像是夜半哭嚎,悽厲滲人。
這片地界本就是山里老人忌諱的陰地,舊時戰亂是行刑荒地,荒墳散落山野、雜草埋冢。
夜半時分,夜梟慘啼,秋蟲淒鳴,山鼠在草間竄動,簌簌作響,林木搖晃暗影婆娑,處處鬼影憧憧、陰氣森森。
尋常村民白日都不敢久留,更別說深夜孤身進山。
可黃繼祖執念深重,一心只求蜂巢救妻,全然不懼山野陰寒。
他關掉車燈,摸黑盤山而上,借著微弱天光貼身攀岩,崖壁露水濕滑、亂石懸空,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。
耳邊儘是谷風嘶吼,林木搖晃的怪響,偶爾傳來幾聲夜梟啼鳴,嚇得人心頭髮麻,頭皮緊繃。
他靠著早年粗淺的養蜂經驗,在陰森黑暗的崖壁上逐一摸索,找准一排排固定的木桶蜂箱,單手扣住濕滑岩壁,取下蜂巢,一桶一桶裝車。
死寂深山裡,唯有蜂箱輕微震動,蜂群低低嗡鳴,混著陰風怪嘯,愈發詭異恐怖。
全程心驚肉跳,生怕遠處山村有人起夜,發現對面山崖的異動,好不容易搬完最後一箱蜂桶,他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駕車,駛離深山。
滿心以為轉養成活便能如願以償,可他只懂粗淺家養蜂術,根本不懂高原野生黑蜂的生存習性。
南境崖壁黑蜂野性天成,常年依賴高海拔的陰寒崖壁,在山野花香的氛圍里存活,一旦轉養至平坦宅院,環境驟變,溫差失衡,蜂群瞬間陷入躁動恐慌。
短短兩日,整箱蜂群狂躁亂飛,撞桶自殘,大批量飛逃歸山,珍貴的完整蜂巢碎裂坍塌,蜜汁流淌變質,徹底報廢。
他費盡心思偷來的救命蜂巢,一夜之間盡數作廢,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又惱又怕的黃繼祖,唯恐留存廢桶暴露蹤跡,丟盡臉面,連夜將所有報廢蜂桶悄悄拖至屋後荒林丟棄,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,終究還是栽在一隻山野靈鳥的天性。
案情徹底水落石出,鐵證閉環,可薛異人並未急於讓鄉警以小小一紙處罰決定書結案。
一邊是傾盡血汗,險些因盜返貧的十餘戶搬遷貧困戶,一邊是執念愚昧,無牟利惡意的本土鄉賢,簡單處罰只會讓村寨結下難解世仇,草率結案又會寒了民心。
他當即召集合作社村民代表,在村委會公開現場調解。
村民怨氣積攢多日,當場紛紛發聲:
「薛警官,我們真的寒心!搬遷過來沒得別的活路,一年四季風裡雨里守著這點蜂,這點蜜,就盼著年底換點錢糧過日子!他憑什麼破壞我們的救命產業?」
「以前搶我們產業,想壟斷我們銷路,我們沒讓步,他就記仇使壞!有錢有勢就可以欺負窮人是不是?」
黃繼祖站在眾人面前,褪去所有傲氣與體面,姿態誠懇,深深鞠躬致歉。
「各位鄉親,我錯了。」他聲音低沉,滿心愧疚,「我心胸狹隘、執念太深,因為記掛著舊怨,放不下臉面,又被偏方迷了心智,心存僥倖做錯了事,毀了大家一年的血汗收成。我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,責任在我,任憑大家處置。」
見村民的情緒有所緩和,話他當場許下承諾:「所有農戶的損失,管護人工,產業損失,我一分不少,全額賠付。後續壩達黑蜜產業的銷路、對接收購,我無償幫襯,全程兜底,盡我所能彌補過錯,彌補對村寨產業造成的傷害。」
看到他真心悔過,鄉警以及駐村幹部居中調解:「鄉親們,今天我說句公道話。黃繼祖的違法行為,事實清楚,證據確鑿,錯就是錯,公安機關一定會依法處罰,全村通報警示教育,絕不姑息,給大家一個交代。」
「但我們也要看清,客觀上他偷盜不為牟利、不為發財,初衷只是為家人治病,主觀惡意和慣偷爛賭、惡意侵吞產業的壞人完全不同。事發之後,他沒有抵賴,主動認錯,願意全額賠付,態度誠懇。」
薛異人轉頭看向村民代表,也輕聲勸道:「大家一年辛勞被毀,委屈我全都懂。但如今損失全額補齊,產業可以恢復、過錯有人擔責,得饒人處且饒人,給他一次改錯的機會,也給咱們壩達村一次安穩和睦的機會。」
村民看著黃繼祖實打實的賠付誠意、真心悔過的態度,再聽駐村警官句句公允的開導,積攢多日的怨氣漸漸消散,心結慢慢解開。
村民代表最終點頭應允:「薛警官,我們信你、聽你的。他真心認錯賠錢、彌補產業,我們願意諒解他。」
最後,半路撿漏、順手牽羊的養蜂村漢,情節輕微、未造成重大損失,僅作批評教育,不予處罰。
黃繼祖認錯悔過,全額賠付,依法予以頂格行政處罰,作為典型案例向全村進行警示教育。
經此一案,全村百姓徹底醒悟,世間惡從不由貧富定論。窮人或許貪小利、圖小惠,可富貴之人的虛榮體面、私心僥倖、愚昧執念,一樣會觸犯法理,禍害鄉鄰。
那些藏在熟人社會裡的包庇,藏在世俗眼光里的盲區,藏在人心深處的微小私慾,若不及時根除,再紮實的扶貧根基,也終有被蛀空的一日。
易地搬遷來之不易,扶貧產業脆弱易碎,修路建房、產業扶持只是治標,扶貧必先治亂,治亂必先破除愚見。
林下野火案
歷來,栗樹坡冬春兩季久旱少雨,山風凜冽干硬,漫山枯草堆積在林間,整座山林像曬透的乾柴,稍稍沾一點火星便呈燎原之勢。
因此在栗樹坡,山火從來不是稀奇事。
家家戶戶都默認一個老理:冬春山林乾枯葉多,自燃起火是天道常理。年年旱季,山里都會冒起星星點點的林下野火,燒一片荒草、熄一場小火,歲歲循環。
村民看了一輩子,傳了一輩子,早已麻木。哪怕造成一些林地損失,也沒人深究火源,更沒人會往「人為作惡」上面去想。
特別是山里養牛、養羊的養殖戶,大多還守著一套老舊陋習:冬季把山間枯草燒乾淨,開春山林便能冒出鮮嫩新草,牲口適口、放養省心。
所以鄉里零星小範圍燒荒,幾乎是養殖戶默認的潛規則,人人都懂,只是大多人一般都只選擇一些邊角荒坡,趁風小之時謹慎點火,不敢在林深之處縱火亂燒。
可誰也想不到,就在薛異人駐村履職的次年春天,一場顛覆常理、慘烈異常的特大山火,轟然打破了全村多年的平靜。
這年春天物候之乾燥,比任何年份都更為嚴重。正值春耕農忙,趁半夜好不容易降了點小雨,寨里農戶悉數進山,翻地鬆土,修整地塊,忙著搶時令,種春糧。
時值正午,僅有的一點水分蒸騰殆盡,山頭晴空乾燥,一絲風都沒有,山林枯草叢蓄滿了一冬的燥氣,悶熱得讓人發慌。
誰都沒防備,深山腹地突然濃煙四起,滾滾而來,衝破林冠,轉瞬之間,赤紅火舌從各個山頭,各個深箐同時竄起,火點零散雜亂、毫無規律,不像普通山火由一點蔓延,反倒像是整座大山同時著了火。
兩名正在山腰忙於春耕的村民,身處四林圍閉之山地,抬頭之時,四周已經煙火合圍,下山的小路瞬間被火牆封死。
兩人慌不擇路,拼命往外跑,終究還是撤離不及,被飛濺的火星,滾燙煙火灼傷了手臂和臉頰,皮肉灼得通紅,脖頸火辣辣鑽心疼。幸虧慌不擇路,掉進了一條深泥溝,火頭從上方竄過,才倖免於難。
大火順著山勢俯衝而下,一路吞噬荒林灌木,直逼村寨邊緣。一棟早已易地搬遷、無人居住的老舊木質瓦房,全是陳年干木架構,遇火即燃,頃刻之間屋架坍塌、瓦片崩碎,化作一片焦黑廢墟。
火情規模空前,過火面積近千畝,連片火海洶湧難控。因為火點多、復燃快、分布亂,僅憑村民自救根本壓不住。
鎮上緊急調派數十名護林員進山駐紮,晝夜輪守,砍伐隔離帶,扑打明火餘燼,連續奮戰多日,才終於徹底掐滅這場驚天山火。
大火平息,林業工作人員進山勘驗火場過火面積,在焦黑狼藉的林間,撞見了一幕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景象。
連片過火區域的枯枝焦土之中,零零散散躺著好多隻狸花貓焦枯的屍體。
屍體雖已灼燒變形,卻依舊能清晰看見尾巴處殘留的布條殘片,布料吸油硬化的痕跡一目了然,尾骨上還留著死死捆綁的勒痕。
全場勘驗人員瞬間噤聲,心底發涼。
枯葉自燃,絕不會燒出帶尾部帶捆綁布條的死貓。
這根本不是天災。
這是人為縱火,而且是一種眾人聞所未聞、極其陰狠的縱火手段。
一時間,謠言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