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妖貓
早年間,南境深山村寨常有怪火。每到冬春乾旱時節,山林里便四處冒起火點,東一處、西一處,漫山遍野,防不勝防。
村民年年救火,都以為是天干地燥、枯葉自燃,誰也找不到真正禍根。
原來後山密林藏著一隻山貓修煉的妖怪,修行多年,性情狡黠陰詭。它不近身害人,專會暗中作祟。
每到山火季,貓妖就尋來麻布浸滿松脂油脂,纏在自己長尾之上,深夜點燃,趁黑竄入山林。
妖貓身法迅捷,滿山亂竄,尾巴火星一路滴落,走到哪裡燒到哪裡。一夜之間便能造出無數著火點,把整片荒山引燃。
村裡有個聰慧後生,細心善察,年年見火情古怪,心生疑竇:天火不會四散亂發,必有蹊蹺。
於是他夜裡帶上符紙和血、弓弩進山蹲守。夜半時分,果然看見一隻大花貓尾纏火布、點點星火,正要入山縱火。後生不慌不忙,潑出黑狗血破其妖法,妖貓妖力大損,火勢頓滅。
貓妖詭計多端,當即就地一滾,化作上山撿柴火的可憐老婆婆,哭啼喊冤,裝作無辜路人,想要矇混過關。
後生不與其爭辯,只讓其彎腰捆柴。妖貓一時疏忽,藏不住本體,毛茸茸的尾巴從衣下露了出來,當場原形畢露。
眾人這才知曉,多年山火,並非天災,實為貓妖作祟。
最後眾人合力用符紙鎮住妖貓,封於崖洞之中。自此往後,山林清淨了許多,野火也少了很多。
這年野火又起,鄉警一籌莫展,又來求助州局駐村民警。
薛異人坐在村委會翻閱卷宗火情筆錄、受災台帳,越看越覺得蹊蹺。
常規人為縱火,必有跡可循。作案人必須親臨現場點火,必會留下腳印和踩踏痕跡。
多點起火,更是極易鎖定行動路線,根本藏不住附近勞作群眾的眼睛。
可這場大火,偏偏詭異得離譜。
走遍火場附近幾個村寨,並未發現人為進山縱火的痕跡,火點漫天分散,爆發前毫無徵兆。
結合火場貓科動物屍體的線索,薛異人瞬間拆解出這套近乎刁鑽的作案邏輯。
作案人根本不需要進山冒險,全程遠離林區、置身事外。
只需要在安全地帶,將浸透易燃液體的布條牢牢捆綁在貓尾,點燃之後即刻放生。
貓咪遇火極度驚恐慌亂,求生本能驅使它們不顧一切四散狂奔,鑽進密林、竄入深箐、跑遍山野。
乾枯山林本就一點就燃,一隻貓就是一個移動火種,數隻貓四散逃竄,瞬間便能在偌大深山製造數十處獨立火點,星星之火頃刻連片成災。
理清手法之後,薛異人很快捕捉到了最關鍵的反常之處。
全村養殖戶都會燒荒養草,都有林下點火的陋習,但只在稀疏林地點火,無人用動物縱火。
利用貓科動物逃命四散縱火,是獨一份的陰招,絕非普通人能想出來的歪路子。
順著這條獨家特徵摸排,全村所有隱晦線索,最終全部收攏指向一人——夕板鄉栗樹坡西村,養牛大戶老李頭。
越往下查,老李頭身上的懸疑怪事就越多。
村里人都知道,老李頭家裡常年養著一大群貓,數量多得出奇。尋常農戶養貓頂多養一兩隻用於防鼠護糧,他家則不一樣,院裡屋角、柴房牛棚,隨處都有貓影遊蕩。
尤其反常的是,每到入冬時節、防火季來臨之前,老李頭就四處托人、走村串寨收貓,不管土貓雜貓,通通花錢買回家裡養著。
鄰里好奇問起緣由,他永遠只有一套說辭,語氣平淡滴水不漏:「山里老鼠多,牛棚糧倉最怕糟蹋,多養點貓防老鼠。」
這話聽似正常,細想卻處處詭異。
防鼠只需幾隻足矣,何須成群飼養、年年秋冬刻意收貓囤貓?
只是鄉里鄉親多年情面,沒人好意思深究,也沒人往最陰暗的地方去想。
至此,所有線索全部串聯了起來。
往年栗樹坡村冬春零星小火,看似自然頻發,實則都是老李頭這類人暗中操作、刻意為之。
別的養殖戶圖方便,頂多附近的荒山放一把火。
唯獨老李頭心思偏執,為了讓山林燒得更廣、更透,牛羊能吃到更加鮮嫩的野草,又規避自己進山點火被抓的風險,硬生生琢磨出這套放貓燎原的歪門邪法。
年年冬春囤貓,貓身綁布、浸油,借著乾燥的林間氣候,製造一次次野火,靠著全村人的慣性認知,完美隱去罪惡數年。
村里人心裡其實多多少少都有猜測、有懷疑,只是人人心存善意、人人礙於鄉情。
在大家眼裡,老李頭一輩子務農養牛,老實寡言、沒有多少害人的壞心,無非是腦子愚頑、貪圖放養方便。
於是,全村默契封口,把一樁年年重複、暗藏兇險的人為縱火,包容成「老人家不懂規矩的小毛病」,任由隱患歲歲疊加、愈演愈烈。
直至薛異人駐村這年春天,天乾物燥達到極致,老李頭照舊故技重施,卻沒想到乾燥氣候疊加山林枯葉堆積,小火直接釀成百年難遇的特大災情。
那段日子,栗樹坡的流言傳得滿城風雨,越傳越邪乎。
老輩人嘴裡代代流傳的貓妖傳說,被重新翻了出來。
家家戶戶人心惶惶,一到天黑就關門閉戶,沒人敢獨自出門走動。有的人家甚至在門口掛起了驅邪的紅布條,門檻邊撒著潔白的灶灰,別人一問,就說為了擋煞避禍。
村里老人聚在村口嘮叨,聲聲嘆息。
「這火邪得很,東一點西一片,不是天火,是山裡的貓妖出來作亂咯!」
「不然好好的山林,怎麼平白無故到處起火,肯定是妖物作祟!」
人人都把這場大禍,歸為虛無縹緲的妖邪作怪。
薛異人聽著村民的議論,只是淡淡搖頭一笑。
「世上哪有什麼貓妖,山林失火,從來不是妖在作怪,作怪的,從來都是人心。」
道理講了個透,可走訪摸排依舊處處碰壁。
村里人心裡跟明鏡一樣,隱約猜到了源頭,可誰也不肯開口。鄰里鄉親住了一輩子,抬頭不見低頭見,誰也不願意做這個「戳破窗戶紙」的惡人。
每次薛異人問到西村養牛的老李頭,村民皆是打哈哈、和稀泥,滿口遮掩。
「薛警官,你想多咯!老李頭本本分分一個農民,老實巴交一輩子,哪有那個壞心思?」
「他家裡養的那一堆貓,還能為啥?山里耗子多,牛棚糧倉遭啃,養點貓就是拿來逮耗子的嘛,再正常不過了!」
眾口一詞,全盤包庇,把所有疑點都捂得嚴嚴實實。
薛異人不慌不忙,沒有大張旗鼓搜查抓人,依舊不動聲色。他心裡早已盤算出一條計策,只待時機成熟。
這天,天氣預報午夜過後,山村將迎來一場久違的大雨。
薛異人眼前一亮,瞬間有了主意。
他立刻啟用村廣播,大喇叭響徹整個村寨,一遍遍鄭重播報防汛通知:「各位村民注意了!天氣預報今夜將有強降雨,各家各戶抓緊做好防潮、防澇、護房護糧工作,提前排查隱患!」
廣播聲轟轟作響,全村人都以為幹部都在忙著防汛避險,無人察覺異常。
可沒人知道,這是薛異人故意放出的煙霧彈。
趁著全村注意力都集中在防汛之上,他悄悄指導鄉警下村蹲守,重點盯死老李頭家的牛圈與院門出入口,靜待夜幕降臨。
入夜之後,深山風烈,月色隱入烏雲,整座山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正是月黑風高的作惡時刻。
熬到當晚十一時許,村里人這個點多半都已睡下,只剩零星的狗吠聲。
蹲守的眾人終於看見老李頭躡手躡腳推開院門,蹲在牆角,拿出提前備好的煤油罐,將一條條粗布條浸透。
他還懂先測試風向,指尖擦過火柴,「嗤」的一聲輕響,火苗亮起,方向偏東。
一旁蹲守的年輕輔警看得咬牙,當即就要起身衝上去抓人。
薛異人伸手穩穩按住他的肩頭,低聲沉穩叮囑:
「別急,沉住氣,等他把貓抱出來,抓的就是現行。」
果不其然,不一會兒老李頭轉身進屋,懷裡小心翼翼抱出好幾隻花貓來,隨後向著房背後的山林走去。
薛異人和一眾鄉警緊跟其後。
等來到一處密林前,老李頭蹲下,將布條纏在貓尾上,口中陣陣有詞,瞬間引燃布條。
一隻貓咪受到烈火灼燒,疼得「喵嗚——喵嗚——」悽厲慘叫。
老李頭狠心一撒手,受驚的貓兒四散亂竄,慌不擇路,一頭扎進漆黑乾燥的深山密林之中。
點點火星隨著貓的奔跑一路搖曳滴落,落在厚厚的乾枯草葉上,轉瞬燃起明火,順著山林四下蔓延開來。
老李頭動作奇快,正準備點燃第二隻貓放走,就在這時,四周驟然亮起一片雪亮手電光。
駐村幹部、鄉警和聞訊趕來的村民紛紛圍上,一道道光束死死鎖住老李頭。
強光之下,老李頭抱著貓瞬間僵在原地,臉色慘白如紙,手腳發抖,指尖還殘留著刺鼻的煤油味道。
當夜人贓並獲,靠著大家提前防範,沒有讓山火蔓延開去。
次日,薛異人乾脆在村委會大院擺開陣勢,當著全村老少的面公開釋法、當眾破除謠言。
只見地上整齊擺著昨夜收繳的浸油布條、煤油罐子,一旁還牽出了老李頭常年囤積的成群貓咪。
薛異人聲音清亮,響徹整個村委會大院:
「鄉親們,山里從來沒有貓妖!你們口中的貓妖縱火,根本不是鬼怪作祟,是有人專門琢磨出來的歪門邪道!」
其他村幹部則在旁邊補充道:「村里養牛的老李頭,年年入冬四處收貓、囤貓,對外只說防耗子,實則專門用來縱火。他用布條浸油綁在貓尾,放貓入山,借貓受驚亂跑製造遍地火點,把人為縱火,硬生生偽裝成山林自然野火!」
一番話,戳破了山火爆發的真相。
老李頭見面具被扯下,耷拉著腦袋,滿臉羞愧,長長嘆了口氣,終於鬆了口,如實交代了全部實情。
他自幼聽山里老話,說冬春燒盡枯草,開春便能長出肥美嫩草,牛羊吃得壯、出欄快。為了自家養殖便利,便日漸偏執,琢磨出這一套陰詭法子。
他昨夜聽見村里廣播說次日大雨,心裡還打著如意算盤:趁大雨來臨前抓緊再燒一次山,一場大雨澆滅痕跡,山林又能長出嫩草,兩全其美。
家裡吃齋念佛的老婆子勸他適可而止,只可在山林邊緣弄點小火,莫要再四處點火,做出傷人毀林的虧心事。
可老李頭利令智昏、一意孤行,誰勸都不聽,執意晚上大幹一場,終究還是在這一夜栽在了法網之下。
至此,流傳栗樹坡多年的貓妖縱火謠言,徹底被戳破。
當初走訪中面對村民依舊心存偏袒,抱著鄉鄰情面不願作證的情形,薛異人沒有生硬說教,反倒順著山里人的習俗、敬畏鬼神的心思,用魔法打敗魔法。
現在真相大白,他又一樁樁細數這些年無名山火帶給全村人的實打實災禍與苦楚。
大院裡瞬間鴉雀無聲,村裡有意偏袒老李頭的村民,瞬間不再心存僥倖。
最先站出來的,是棺木被燒的那戶村民,眼眶通紅,聲音哽咽:
「警官說得對!原先起火,我一直以為是天災時運,害得先人不安!今天我作證,前面有幾晚我親眼看見幾隻野貓尾巴帶火從後山跑下來!原來根本不是天意,是人禍!」
緊接著,被火燒傷、常年隱痛的村民也上前開口舉證:
「難怪我這傷口年年復發!原來這場火根本不是自然起的,是有人故意作惡!我早就覺得火情古怪,一直沒人敢牽頭查,今天我把所見所聞全說出來!」
靠林下產業謀生的農戶也紛紛附和,道出歷年火情毀苗、顆粒無收的細節。
大夥紛紛放下人情顧慮,主動舉證,多年被隱瞞的線索一一浮出水面。
面對求情的不少村民,甚至部分村幹部,薛異人和鄉警們沒有妥協,當眾用政策攻心。
他說:「鄉親們,祖祖輩輩的習慣,不代表就是對的、合法的。個人愚昧自私,肆意縱火,造成百畝山林損毀,村民受傷、民房被毀、產業盡毀,這已經不是小事,是嚴重觸犯國家刑法的放火罪!」
老李頭見難逃法網,卸下了最後一絲僥倖,低頭認錯,完整坦白了自己多年來一到冬天就收貓、囤貓,利用貓咪縱火燒山的全部經過。
一眾村民對鄉警以及駐村幹部的釋法說理心悅誠服,無人再認為老李頭做錯事情是理所應當。
最終,老李頭因縱火罪被公安機關依法追究刑事責任。
此案塵埃落定,栗樹坡村沿襲數十年的林下私自燒荒陋習,被徹底連根根除。
待到次年開春,全境山林實現火情零發生,終結了山村歲歲爆發山火,年年耗費大量人力、物力防火、救火的惡性循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