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巡迴庭
薛異人逐一梳理卷宗,把村里多年的早婚陋習、婚戀糾紛問題全部整理完畢。
他心裡清楚,深山村寨的頑瘴痼疾,只靠派出所抓人罰款、簡單處罰,治標不治本,根除不了問題。
於是他連夜撰寫專項治理報告,以村委會名義逐級上報凱南縣政法委。
報告逐條列明基層治理難點、法治監管盲區,得到了政法部門的高度重視。
最終由政法委牽頭,公安、法院、檢察院、司法局四部門一同下沉鄉村,把法庭搬進田間地頭,開展鄉村巡迴庭審。
目的只有一個:當著全村百姓的面公開庭審普法,用實打實的公開審判,破除山村陳年陋習,補齊基層法治短板。
田壩邊上,幾張小學課桌拼成整齊的簡易審判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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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懸的國徽明亮莊嚴,普法橫幅迎風飄動,四部門工作人員依次落座就位。
鄉幹部、駐村幹部、人大代表擠滿田壩中心,周邊村寨趕來的村民站滿田埂、稻垛旁,所有人靜靜等候開庭。
隨著一聲清脆法槌落下,巡迴庭審正式開始。
第一場審理的,是十三歲小咪彩早婚、家屬誣告案。
被告是鄰村男青年,原告是小咪彩一家三口。
案情事實清晰,但當庭雙方對峙激烈,句句都是山里人的直白情緒。
站在被告席的男青年滿臉委屈:「法官,我和她是花山節對歌認識、互相情願的。村里辦了喜酒、收了彩禮,全村人都能作證,我一直好好待她,沒打沒逼。前幾晚她不願意同房,我也從來沒強迫,憑什麼轉頭就告我強姦?」
小咪彩的父親當場紅了臉,強硬反駁,咬死對方有錯在先:「我娃娃才十三歲!年紀那么小,被你哄著同居!她什麼都不懂!你毀了她的名聲和前途,我不告你告誰?」
「是我們哄她?」男方家屬又氣又無奈,當場回懟:「當初是你們主動找媒人、主動收彩禮!是你們年齡造假、主動辦喜酒逼孩子過門!出了事反倒把黑鍋扣給我們!」
雙方當庭爭執不休,矛盾徹底攤開。
男方死守山村酒席婚約的老理,自認問心無愧;女方家長自私護短,既捨不得退還彩禮,又想倒打一耙、推卸所有責任,私心暴露得一覽無餘。
法庭當庭列出全部認定事實:小咪彩實際年齡僅十三歲,屬於法定幼女。其父母為賺取彩禮,刻意開具虛假年齡證明,包辦未成年早婚,逼迫孩子輟學成婚,本身嚴重違法。
男方雖遵從山裡習俗相處,沒有暴力脅迫、沒有強行發生性關係,不構成性侵犯罪,但與未成年幼女訂立的婚姻,本身完全無效、不受法律保護。
同時查明:女方父母為掩蓋包辦童婚的過錯、霸占彩禮拒不退還,故意誇大案情、捏造強姦事實,屬於惡意誣告。
審判長當庭公開宣判,聲音迴蕩在山野間:「經查,男方無暴力性侵、強制發生關係證據,依民俗形成的婚姻關係不具備法律效力,不構成刑事犯罪,不予刑事追責。」
宣判結束後,薛異人以駐村幹部身份,當場嚴肅訓誡小咪彩父母,直擊問題要害:「大叔大嬸,山裡的風俗可以守,但不能借著風俗干違法的事!十三歲正是讀書成長的年紀,你們為了幾萬塊彩禮,虛構年齡、包辦婚姻,拿孩子一輩子的前途換錢。出了事還要誣告別人,你們對得起孩子,對得起鄉里鄉親嗎?」
一番話說得女孩父母滿臉通紅、低頭不語,再也不敢辯解。
第一案當庭落定:山村酒席婚姻關係無效,不受法律保護。女方過錯在先,依法返還男方大部分彩禮,並由監護人領回小咪彩,責令立刻返校讀書。
這一樁沒有任何人被判處刑罰的案子,當眾撕開了深山最愚昧的病根:民俗不能凌駕法律,私心不能顛倒是非,孩子的人生絕不能當成彩禮交易的籌碼。
第二場開庭,審理全村最受關注的涉外婚戀跑路疑案。
原告是本村貧困戶老陳,被告是偷渡入境的趾南國婦女,以及負責牽線的本村黑中介。
所謂黑中介,其實就是個老媒婆,個子不高,裹著一張深色頭帕,臉上爬滿皺紋,嘴角常年掛著一抹諂媚的笑。
只是她保媒拉縴了一輩子,絕沒有想到有一天會站到被告席上。
老陳老實本分,站在庭前聲音沙啞,滿肚子委屈難以訴說:「法官,我一輩子勤勤懇懇、老實幹活,家裡日子剛有點起色。為了娶媳婦,我掏空家底、到處借錢,整整九萬九的彩禮全部交給中介。這媳婦剛來時特別乖巧,說願意跟我們好好過日子,全家都把她當親人待。結果才住兩個多月,半夜卷錢跑路,這不是騙婚是什麼?」
外籍女子聽得懂部分中文,情緒激動,含淚當庭辯解,滿是委屈:「我一開始真的想在這邊好好過日子!我老家太窮,我以為這邊會好一點。可來了才知道,這座山里比我老家還閉塞、日子實在難熬,我聽不懂方言、找不到人說句話,吃飯不讓上桌、出門不讓走遠,天天被管著,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離開的。而且彩禮我只拿到一點點,大頭全被中介拿走了,我從來沒想過騙人!」
一旁的中介連忙狡辯、推卸責任:「法官,我只是幫鄉親牽個線、搭個橋!婚事都是你情我願,我只賺點辛苦跑腿費!他們兩口子過不下去才分開,跟我有什麼關係?我哪裡犯法了?」
三方當庭對峙,委屈、私心、狡辯交織在一起,把邊境灰色婚戀的亂象徹底曝光。
法庭逐一組織雙方進行答辯,釐清事實:外籍女子屬於非法入境的三非人員,違法事實確鑿。但兩人存在真實同居生活,無事前串通詐騙、蓄意謀財的直接證據,無法認定詐騙罪。其非法入境行為,由公安機關依法遣送回國。
針對老媒婆的說辭,審判長當庭駁回:「你長期利用邊境漏洞,專門介紹外籍人員非法跨境與他人婚戀,協助他人偷越國(邊)境,從中收取高額中介費,屬於明知故犯、長期屢犯,絕非普通牽線搭橋!」
法庭對其作出頂格行政處罰,追繳全部非法所得,由公安機關依法執行。
考慮到老陳因婚舉債、瀕臨返貧的實際困境,法庭引導他通過民事訴訟維權,結合雙方同居時長、過錯比例,判決女子與中介共同返還部分彩禮,最大限度保住脫貧成果,不讓老實人血本無歸。
最後一場,專門審理三起案件里最複雜、最隱蔽的跨境連環騙婚大案。
原告是多名受害村民,被告是一名流竄作案的外籍騙婚女子,以及她背後跨境詐騙團伙的骨幹成員。
受害村民在庭上悲憤控訴:「她剛到我們村子的時候,看著勤快又老實,全村人都誇獎她。我們真心待她,該給的彩禮一分都沒少。可她拿到錢的當晚,就直接消失不見了。後來我們才查到,她在周邊好幾個村子反覆作案,專門騙我們山裡的老實人!」
面對指控,外籍女子一開始還心存僥倖,刻意狡辯抵賴:「我每次離開,都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,不是騙婚,是山裡的生活太苦了。」
她話音落下,辦案民警當場呈上全套證據。清晰的跨村作案軌跡、多次收取彩禮後連夜出逃的記錄、在境外隱瞞的婚史和生育資料、和團伙對接的聊天記錄,所有證據一應俱全。
證據擺在眼前,她再也無從抵賴。
薛異人代表村委會當庭嚴肅發問:「你常年在深山各村流竄,刻意隱瞞自己的婚史,假意和村民成家過日子。拿到高額彩禮後就連夜逃跑。這麼多樁案子,根本不是日子過不下去,就是你蓄意謀財、刻意詐騙!」
外籍女子當場啞口無言,只能低頭認罪。
另一邊,落網的黑中介依舊態度囂張,拼命狡辯,想要洗脫自己的罪名:「我們是正規婚戀介紹機構,所有流程都合規,只是中間出了一點紕漏,根本算不上詐騙!」
公檢法工作人員隨即出示核查結果,完整的團伙層級架構、資金流水、虛假合作合同全部公開,證據鏈完整閉環,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。
經過查實,這個團伙假借婚戀公司的名頭,長期盤踞在凱南邊境。專門組織外籍人員偷渡入境,在各個村子流竄實施連環騙婚,已經形成一條成熟完整的跨境黑色產業鏈。
此次開庭前的專項整治行動,一共抓獲十九名團伙成員,全部依法刑事拘留。後續將以詐騙罪、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罪數罪併罰,追究所有涉案人員的刑事責任。
案件審理到最後,最難堪的不再是作惡的詐騙團伙,而是全程包庇惡行的本村村民。
此前警方進村調查取證,全村人統一串供,互相掩護隱瞞。所有人都謊稱當事人是「夫妻性格不合而分開」,刻意掩蓋跨境騙婚的黑幕,縱容騙子長期禍害鄉里。
庭審現場,薛異人面對全村百姓,當眾厲聲質問:「你們每個人心裡都心知肚明!這些年,外籍女子頻繁嫁進來、又頻繁離奇跑路,黑中介常年靠偷渡婚介賺取黑心錢,賺得盆滿缽滿。你們只為自己考慮,想著家裡晚輩以後好娶媳婦,就刻意隱瞞真相、抱團包庇惡行。任由騙子年年進村行騙,害得一戶戶鄉親家破財空。你們對得起慘遭禍害的鄰里鄉親嗎?」
話音落地,全場瞬間陷入沉默。
之前參與串供、包庇惡行的村民,紛紛低下頭,滿臉羞愧。再也沒有人抱有僥倖心理,不敢再護短遮掩。
隨後,司法所工作人員開展現場警示教育,逐條講解這類陋習的巨大危害,徹底糾正山村人情凌駕法理的錯誤觀念。
三場田間庭審,三輪當庭對峙。撕開了人性的陰暗面,也徹底肅清了鄉村的三類亂象。
庭審結束,陽光落在莊嚴的國徽之上,山間清風徐徐拂過。
栗樹坡的村民終於徹底醒悟,山里最難根治的,從來不是騙子的作案手段。而是代代相傳的陳舊陋習,是全村人盲目從眾的私心,是人情凌駕法律的頑固弊病。
以往看似合理的早戀早婚、不合理高額彩禮、買賣婚姻、跨境非法黑婚,都是侵蝕脫貧攻堅成果、破壞基層法治建設的隱形毒瘤。
只有徹底破除民俗凌駕國法、人情枉顧法理、從眾包庇惡人的頑疾,讓國法真正紮根鄉土、讓規矩深入每個人的心裡,才能守住村子來之不易的安穩,守護一方土地的長治久安。
病牛黑產案
夕板鄉高峰牛養殖產業歷史悠久、具有一定基礎。脫貧攻堅期間,當地政府按照「一縣一業」的發展規劃,結合本地實際,從飼草保障、市場流通、良種培育三個方面補齊產業短板,搭建完整養殖產業鏈,穩穩帶動村民持續增收。
但偏遠村寨,尤其是栗樹坡這類深度貧困村,零散產業的扶持和監管一直存在難點和漏洞,尤其是針對豬牛等患病大牲畜的處理。這沒辦法,縣鄉的防疫、檢疫管控體系還,覆蓋不到最末端的村寨角落。
長年累月下來,深山裡悄悄滋生出一條外人難以察覺的黑色利益鏈。
在大部分農戶眼裡,家裡的家畜生病、暴斃,如果直接挖坑深埋,就等於白白虧本。辛辛苦苦餵草餵料忙活一年半載,最後連本都撈不回,沒人甘心承受這種損失。
於是,私下流轉、偷偷倒賣病牛死畜,成了村寨里心照不宣的潛規則。無人上報疫情、無人上門嚴查、無人追責問責,變成了深山村寨最隱蔽、最難整治的民生頑疾。
深山貧困戶家底薄弱,抗風險能力極差。一頭黃牛、幾頭生豬,往往就是一戶人家整年的收入和生計指望。牲畜一旦病死,如果處置不當,沒有保險等政策兜底,剛剛脫貧的農戶,轉眼就會再次返貧。
窮苦日子留下的私心,疊加代代相傳的陋習,讓病死畜禽的地下交易,在各個深山村落徹底扎了根。
這天夜裡,栗樹坡村建檔立卡貧困戶老楊家的黃牛,突然突發重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