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再勘查
薛異人站在隊伍前面,做集訓總結:「這三天封閉集訓,本質就是一次打磨和篩選。我們篩掉的是浮躁心態、固化思維和能力短板,留下來的人,懂配合、有本事、能扛事!」
「經過這次訓練,你們能從監控斷點裡找出隱藏軌跡,能查到作案工具的貨源渠道,能穩住激烈的現場衝突,也能撬開頑固嫌疑人的嘴。這就是專案攻堅隊該有的實力!」
「集訓到此結束,所有人整裝待命,立刻奔赴一線,正式打響『8·06』案攻堅戰!」
張方也站出來,代表局政治部評價道:「我說明一點,被淘汰調離的同志,不是能力不行、沒有價值。只是你們的工作方式和專業能力,暫時不適合高強度的專案攻堅。大家回到原崗位,做好本職工作,穩住後方,就是幫我們分擔壓力,同樣在為這起案子出力!」
說完,二十二名隊員有序登上警車。引擎轟鳴,車燈劃破天光,車隊整齊駛出警校大門,朝著凱南縣城郊案發現場全速趕去。
之前,專案組崗前集訓摸底期間,薛異人沒有乾等著其餘警力匯總材料。他帶著大陳等幾名核心隊員,多次前往嘉誠礦業金礦倉庫案發現場,反覆勘驗復盤,想方設法把現場每一處疑點查清楚。
勘查依舊從倉庫外側河邊的排污管道入口開始。
剛下過一場陰雨,河邊泥土濕滑,管口不停飄出陰冷的白汽。薛異人彎腰低頭,率先鑽進管網通道,大陳、老周跟在後面。
一進管道,環境隨之改變,悶熱潮濕夾雜著腐臭味撲面而來。黑漆漆的管道把外面光線完全擋住,只有幾把手電筒的光柱,勉強照亮一小塊地方。
地下管網環境很差,空氣不流通,滿是悶臭的味道,待久了容易頭暈胸悶,喘不上氣。
所有人彎著腰、壓低身子,沿著狹窄通道往裡小心探查,一步一查,足足往裡面走了七百多米。
走到預定位置,前方管道突然變窄。
老周拿手電照向前方被堵住的管口,熟練跟大家說起現場情況,這是他第一次勘查就記下的關鍵地形:「前面就是連通選礦倉庫的排污支管,管徑一下子收窄,正常人根本沒法通過。
當初發現的盜洞,就是從這裡往上,垂直打通近十米土層,直通倉庫內部。到這裡路就斷了,沒有繼續勘查的空間,之前所有人都是原路返回,沒人能再往裡走。」
在場的人都認可這個結論。
主管道到這裡無路可走,是明擺著的事實,之前所有勘查人員都得出一樣的判斷:地下通道到此截止,沒法繼續深入。
同行的警員紛紛點頭,臉上滿是束手無策。
可薛異人一直在安靜觀察,仔細查看管壁和土層銜接的痕跡,這時提出了不一樣的判斷。
其他人的思路都卡在「地下通道能不能過人」這件事上,薛異人卻不受這個限制。
他不會被現成的現場結論困住,也不會被老一套辦案思路框住。越是大家認定走不通的死局,他越能找到藏在裡面的邏輯漏洞。
他抬起手電,光柱穩穩落在變窄的支管截面上,目光沉靜銳利,一字一句說道:「我們進不去,竊賊同樣進不去。」
就這一句話,現場小聲的議論瞬間安靜下來。
大陳愣了一下,很快理清思路:「薛隊,你的意思是……之前所有人都搞錯盜洞的開鑿方向了?」
「沒錯。」薛異人輕輕點頭,語氣肯定,「所有人都默認盜洞是從下往上挖,是地下的人和倉庫內鬼里外配合作案。但地形擺在這兒,管道盡頭沒有撬動、拓寬過的痕跡,外面的人根本到不了盜洞下方,不具備從下往上打洞的條件。」
「所以只有一種可能。」薛異人轉頭看向眾人,敲定核心推斷:「盜洞不是從下往上挖,而是自上而下。那名連夜逃走的李姓內鬼,案發當晚一直待在倉庫裡面,盜洞是他從倉庫內部垂直往下,鑿穿土層挖出來的。」
這個推斷,直接推翻了前期所有論斷。
老周心裡一動,在腦子裡重新復盤整件案子,不得不佩服薛異人的眼光。干基層辦案這麼多年,他早已習慣按常理看現場,從來沒想過跳出「內外接應」這個固有想法,反向推導作案路線。
這就是團隊互補的好處:老周經驗足、做事穩重,大陳心思細、邏輯嚴謹,而薛異人最擅長大膽假設、小心求證,打破僵局。
地下管網已經沒有繼續勘查的必要,所有線索形成閉環,種種疑點全都指向倉庫內部。
眾人不再停留,順著原路退出陰冷狹窄的地下管道,回到地面,直接進入重兵把守的金礦選礦倉庫,開展第二輪重點勘查。
選礦倉庫空間寬敞,樓層很高,牆體厚實規整。高處一排封閉採光窗,白天陽光照進來,整個庫房看得清清楚楚。
倉庫地面是反覆壓實澆築的混凝土地面,堅硬平整,是金礦倉庫標準的硬化地面,用來存放、保護貴重金礦石,普通鑿挖、磕碰很難留下痕跡。
庫房兩側一排排鋼製儲物架整齊擺放,原本用來分區堆放精選金礦石。案發區域四周拉起黃色警戒帶,把盜洞所在的中心區域單獨隔開。
倉庫裡面空氣乾燥微涼,只有淡淡的礦塵和鐵鏽味道,安靜肅穆,完全看不出一夜之間發生過這麼大的黃金失竊案。
整片平整堅硬的地面中間,那個直徑剛好三十公分的盜洞格外扎眼。洞口接近正圓,垂直向下,一點沒有歪斜,像是用工具校準過一樣。
洞口混凝土切面整齊,掉渣很少,土層斷面層次均勻,鑿挖紋路細密,不像普通人胡亂挖出來的,透著一種精準、克制、詭異的感覺。
黑洞直直向下深七米,剛好連通底下倉庫的排污管網,幽深的洞口擺在眾人眼前,仿佛呵呵呵嘲笑眾人在它面前無可奈何。
站在盜洞旁邊,所有人又陷入思考。
大陳蹲下身,拿手電往幽深的洞裡照,皺著眉梳理疑點:「薛局,就算確定盜洞是從上往下挖,還是有很多地方說不通。第一,嫌疑人只是一名普通安保,沒有工程經驗,也沒有專業工具,怎麼能獨自挖出這麼規整垂直、誤差極小的洞?這工作量,絕不是普通人一夜能做完的。」
「第二,洞口太窄。」大陳伸手比了比洞口大小,繼續分析:「直徑只有三十公分,成年人別說進出轉身、發力幹活,就算探身往洞裡看都很擠。洞口這么小,想要大批量搬運沉重的金礦石,根本沒法操作。」
老周站在一旁,結合多年基層辦案經驗,點出最不合理的地方:「還有最關鍵一點。金礦倉庫是核心重地,夜裡兩個人輪流巡邏,定時巡查,監控全覆蓋。同時,指揮室安保人員也全程在崗。一整晚不停挖土、落土,一定會有震動和聲響,灰塵也會往下掉。他怎麼做到全程不被同事發現,不觸發任何異常?」
大家你一言我一語,把所有疑點逐條擺出來,沒有盲目認同領隊的新結論,依靠團隊細緻排查,逼出案情里的破綻。這就是核心隊伍的集體智慧。
薛異人彎腰盯著地面盜洞,目光一點點掃過洞口邊緣鑿痕、地面細小落土、土層斷面的紋理變化。別人看不見的時間痕跡、發力痕跡,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。
他沒有立刻解釋作案手法,順著大家提出的疑點,作出一個合理假設:「我們先放一放『他怎麼挖出盜洞』這個問題。暫且假設,這片土層本身藏著看不見的斷層、天然縫隙,方便他垂直向下挖洞,相當於地面本來就有形成孔洞的基礎。」
老周聽完這番推測,心裡暗自苦笑。
金礦倉庫是整個礦區的核心重地,地面全是堅固的硬化混凝土,平日裡安保巡檢層層把關、從不鬆懈。
要是這片地下真藏著一條直通管網的天然暗洞,那嘉誠礦業這麼多年的安保巡查就完全形同虛設,說出去太過荒唐。
薛異人也清楚,這個假設確實不太靠譜。他順著現有線索繼續推演,一點點理順案情邏輯。
「就算真的有天然洞口提供便利,這起案子也絕對是團伙作案。盜洞深度七米,加上現場地形落差,倉庫里的人頂多只能把金礦石往下丟一小段距離,根本落不到底部的地下管道主網裡。」
「這就說明,現場肯定有第二組人配合。」薛異人抬眼,語氣篤定:「一伙人在倉庫內部往下輸送贓物,另一伙人提前躲在排污管道深處,通過某種工具,抓取礦石,然後轉運出去。」
話音落下,偌大的倉庫瞬間一片寂靜。
這套推理邏輯嚴密、完全說得通,可還是撞上了之前的死結。
所有人都親自勘查過,地下的支管又窄又堵,根本沒法過人,不可能有人躲在裡面接應贓物。
新的推論解開了舊疑點,卻又冒出了更大的謎團,新舊矛盾層層交織,案情再次陷入僵局。
薛異人站直身體,目光掃過倉庫的監控死角、牆體縫隙和夜間巡邏路線,最終敲定了下一步偵查方向。
「地下管網已經沒有勘查價值,目前破解不了現場的作案手法。現在所有突破口,全都落在一個人身上——案發當晚連夜失蹤的李姓保安。」
「想要解開盜洞的秘密,理清多人配合作案的所有矛盾,唯一的辦法就是抓到他,查清他的全部底細和社會關係。」
老周立刻附和補充:「現在案子能不能突破,全看其他小組的進度。排查他的履歷、行蹤、人際關係往來,所有外圍線索,都在各組手裡。」
到此,本輪現場勘查正式結束。
眾人查清地下結構,確定盜洞是從上往下開鑿,又梳理完地上所有疑點矛盾,最後將整起案件的核心焦點,鎖定在憑空消失的李姓保安身上。
金精礦石失竊案的所有迷霧,全部匯聚在他一人身上,只待各小組匯總線索,徹底揭開真相。
全體人員到位後,專案組三組接過技術攻堅任務,由林野、唐玥帶隊,聯合廠區專業安防技術員,針對本案最大疑點——全線癱瘓的監控系統,逐幀復盤、溯源追查。
前期勘查已經確認,廠區大片監控黑屏,不是設備故障、線路老化導致,而是有人提前規劃、精準有序地剪斷線路,人為破壞所致。
本次調查目標十分明確:鎖定監控最先被破壞的位置,反向還原嫌疑人行動路線,查清對方只破壞作案區域監控、保留其他機位的真實目的,摸清嫌疑人的布局思路和反偵查手段。
專案指揮部燈火徹夜通明,屏幕上鋪滿廠區監控分布圖、外圍道路點位圖和電路施工圖紙。林野逐一標註每一處監控的黑屏時間、斷電順序,密密麻麻的時間線鋪滿整塊白板。
「監控不是隨便剪的,是提前設計好路線的。」林野指著屏幕上整片黑屏的倉庫西北區:「被剪斷的所有線路,剛好覆蓋盜洞外側和圍牆通道,專門造出了一塊完整的監控盲區。」
唐玥對照後台日誌逐條核對數據,補充判斷:「嫌疑人非常懂安保規矩,只剪斷作案必經區域的主線,其餘監控全部保留。既節省了作案時間,又不會因為全廠監控集體癱瘓觸發安保預警,是典型的提前踩點、精準布局。」
為了完整還原嫌疑人剪線的全過程,三組全員分工協作。技術人員留守後台核對數據,林野、唐玥帶隊外出,實地沿線排查線路。
眾人順著架空線路和地下管線,從倉庫圍牆內側出發,一點點向外延伸排查,穿過廠區圍欄、鄉間小路,一直摸排到城外街邊商鋪。
這次排查枯燥又耗精力,街邊路燈昏暗、蚊蟲亂飛,隊員們全程低頭對照線路走向,反覆核對監控覆蓋範圍,徒步走遍多條街巷,核查了幾十個公共和私人攝像頭。
但大部分鏡頭要麼角度偏移、要麼夜間畫質模糊、要麼被綠植遮擋,全程沒有找到任何有效線索。
就在排查毫無頭緒之際,九龍河森林公司附近的一台老舊街邊民用監控,成了本次排查的關鍵突破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