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孤臣
她笑容明媚,一張美人面瑩潤生輝,任誰看著這張臉怕是都生不起氣來。
江今越晃了晃他的胳膊,笑道:「以後再遇上這種事,我一定飛奔著來找世子,請世子做主,好不好?」
裴頌聲輕嗤一聲:「你還想遇到這種事?」
江今越立刻十分識相地改口:「遇到別的事我也會告訴世子的,我與世子知無不言!」
裴頌聲終於緩和了臉色。
江今越讓他在桌邊坐下,給他斟了盞茶:「世子消消氣。」
裴頌聲不知道事情怎麼又成了這個樣子,明明受委屈受驚嚇的是她,該自己安撫她的,怎麼又是她來哄自己了?
不對,哄?
裴頌聲沒忍住激靈了一下,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字會用在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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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堂堂裴世子,竟然也要人來哄?
…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
江今越坐在裴頌聲身邊,撐著臉看她:「這件事世子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我的人認出和陸豫死在一起的那兩個人是裴寅的侍從,不是陸府的家丁。」
江今越佯裝驚訝:「呀,難道是裴四公子讓人殺了老爺?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?」
裴頌聲卻問:「我更好奇的是,你怎麼從裴寅的侍從手裡逃脫的?」
「逃跑路上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,我說有人強搶民女,大哥把我藏進了他家的柴房裡。」
江今越心中念了聲阿彌陀佛。
自從來了靖西王府,她說的謊話加起來比過去十五年說得都多。
「其實,世子以後若有什麼煩心事,也可以與我說的。」江今越道,「我未必有能力幫世子解決,但我願意傾聽世子的煩憂。我娘說過,話憋在心裡不好,說出來會好受些。」
裴頌聲意有所指:「你總是把你娘掛在嘴邊,要是可以的話,我真想見一見你娘。」
江今越以為他說的是要帶她去祭拜她娘的事,笑道:「我娘若見到世子,一定會特別喜歡世子的。」
「因為我對你好?」
江今越搖了搖頭,無比認真地說:「因為世子好看,我娘只喜歡長得好看的。」
裴頌聲:「……」
笑了。
「我已經與裴寅說了,讓他滾去西疆。」裴頌聲道,「你以後不會再見到他了,放心。」
江今越對於這個處理結果很滿意,她可不敢指望裴頌聲因為這事就宰了裴寅。
「記住你方才說過的話,以後有事情就告訴我。」裴頌聲又道。
「我記住了。可萬一我是做壞事的那一方,該怎麼辦呢?」
「你會做壞事?」裴頌聲顯然不認為她這個性格能幹出什麼壞事來。
「萬一嘛。」江今越揪著袖口,垂頭道,「人生在世,誰能保證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對的呢?」
「放心。只要你不弒君造反,其他事我都能為你解決。」
江今越心道,等你發現自己被騙了,估計你恨不得直接解決了我。
裴頌聲去處理公務,江今越見小全在外邊探頭探腦的。
「阿越姐姐,你沒事吧?」小全小心翼翼地問,「世子怎麼了呀?有沒有處罰你?」
「我沒事,世子也沒有處罰我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小全鬆了口氣,剛才世子那臉色實在太嚇人了,他還以為阿越姐姐要倒霉了。
「阿越姐姐,你怎麼惹到世子了呀?」小全實在不理解。
「沒什麼,一點小事。」江今越笑問,「苞米熟了嗎?」
「熟啦!我的已經吃完了,你的還烤著呢!」
江今越把自己的兩個苞米裝進碟子裡,端去給裴頌聲。
裴頌聲樂了:「先是栗子,又是這個,你當我和小全一樣?」
「我就是覺得好吃嘛,所以想分享給世子。」江今越把盤子拽回來,「世子看不上就算了,正好我自己吃,兩個還不夠我吃呢。」
「誰說我看不上了?」
「世子山珍海味吃慣了,哪裡看得上這些。」
裴頌聲微一用力,就把金黃飄香的玉米掰成了兩段。
他說:「行軍在外時,我連生玉米都吃過。有時被圍了城,糧草短缺,玉米都吃不到。山珍海味,也就回來後才嘗到些。」
江今越慚愧道:「是我失言了,世子莫怪。」
裴頌聲道:「我知道你在說笑。」
江今越搖了搖頭,滿臉嚴肅:「不該這麼說笑的,這樣就削減了世子的艱辛付出,顯得行軍打仗是件容易的事情,不好。」
裴頌聲笑了:「我都不介意,你還反省什麼。」
江今越說:「因為世子不心疼自己。」
裴頌聲一怔。
他不心疼自己,但她心疼他。
所以她會重視他受過的苦累。
裴頌聲忽然起身,讓小全送兩個火盆過來。
「世子要做什麼?」江今越問。
「你不是說兩個不夠你吃麼?我多給你烤幾個。」
江今越坐在火盆邊,聞著焦香的玉米味,聽裴頌聲給她講行軍路上的故事。
江今越時不時提出質疑,因為有些和她在書上看到的截然不同。
裴頌聲道:「剛開始,我也因為盲信書本,吃過不少虧。」
江今越蹙眉道:「既然書本不可盡信,那朝廷的政令呢?發號施令的官員高居廟堂之上,並不了解戰事瞬息萬變,制定的政令免不了滯後和片面。」
裴頌聲欣賞地看著她:「你指出了我行軍時遇到的最大麻煩。其實應付朝廷下來的監軍和欽差,比應付敵軍來使麻煩得多。」
「但有皇爺在,應該會好些吧?皇爺和王爺王妃自幼就交好,皇爺應當很照顧世子。」
裴頌聲搖頭:「人心易變,皇爺已經不是當年的水叔了。最簡單的,如果真如你所說,他便不會把陸氏指給我了。」
也是。給裴頌聲指一個門第不顯的妻子,本就帶著忌憚、打壓之意。
無論他們當初在中州時多麼要好,但幾十年過去,那些少年情誼,恐怕早就被權勢消磨得所剩無幾了。
夜深了,裴頌聲讓江今越去歇息。
江今越出了書房,看見裴頌聲的影子被投在窗紙上,形單影隻,煢煢孑立。
他這些年經歷的都是什麼?父親的漠視,母親的憎惡,皇爺的猜忌,同僚的打壓。
他是個孤臣,一個人孤零零的,走了一條他並不喜歡的路。
江今越不由自主地抬起手,像是撫在了他的影子上。
房內,裴頌聲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。
火盆還在,裡邊的炭火滅了大半,剝下來的玉米殼還堆在一旁,幾片葉子已經被燎得焦黑。
房中烤玉米的香味也還沒有散去。
向來乾淨整潔的書房,從來沒有過這種亂象。
可就是這樣,讓裴頌聲有了種十分新奇的、切實的落地感——
靖西王府,落楓齋,是他的家。
他忽然在此刻,有了家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