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指認


  冬日冷寂,就連紫禁城的朱牆碧瓦也失了輝煌的氣勢,顯出一片灰濛濛的蕭瑟。

  今日大朝,滿朝朱紫分列兩班,人人玉帶執笏。

  無一人說話,滿殿死寂,卻暗潮洶湧。

  不少臣子偷偷抬眼,瞥著最前方那個挺拔如竹的背影。

  自裴頌聲推行軍制改革以來,朝野早已撕裂。舊府兵世家、世襲軍職的權貴門閥,日日在暗中串聯阻撓。奈何裴頌聲果敢強硬,改革之心半分不虛。

  尤其三個月前,折衝都尉王金喜滿門的幾十餘口人一夜死光,讓不少人心中震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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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裴頌聲的手筆,他此舉意在殺雞儆猴,警告所有和他作對的世家老臣。

  偏偏這場屠戮乾淨利落、滴水不漏,府衙費盡心思,也沒有找到半分兇手的痕跡。

  於是,所有人只敢私下揣測,無人敢公開彈劾。

  直到方才,一位御史朱袍上殿,呈上一份密信。

  信是裴頌聲寫給原兵部郎中李深的,信上說等誅殺王金喜後,就讓李深繼任王金喜折衝都尉一職,好協助裴頌聲推行改革。

  廣平帝讓內侍將這封密信給文武百官傳閱。

  比起信上的內容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信末那方完整清晰的朱紅色印章上。

  這是裴頌聲的私印。

  於是,這信上所書內容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。因為有這枚私印在,假的也會成為真的。

  康國公當先站了出來,鏗鏘有力地道:「王金喜不過對新法有所質疑,所以才不願配合改革。縱然有過,也不至於滿門被屠啊!皇上,裴頌聲恃功自傲,屠戮朝廷命官滿門,試圖以私刑威懾朝野、壓制異議,此舉目無君上、獨斷專權!臣請陛下,嚴懲裴頌聲,否則將國法無存,朝堂無威!」

  康國公說罷,跪地叩頭。

  一語激起千層浪。一群跟康國公一樣反對改革的臣子紛紛跪地,振聲附和:

  「請陛下嚴懲靖西王父子!」

  「裴世子擅權妄為,已然逾越了人臣本分!」

  「是啊,軍制改革才剛推行,裴世子便如此專斷,若任由新法推行,日後朝堂上是不是要由他們姓裴的做主了?」

  彈劾聲鋪天蓋地,恨不得將裴頌聲就地處決,從而廢除軍制改革,奪回被拆分的兵權與特權。

  另外一邊走出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,替裴頌聲說話:「皇上明鑑,單憑一封信,不能貿貿然給裴世子定罪啊!」

  康國公頓時怒瞪著這老頭:「白太師,這信上所言都成了真。王金喜的確被滅了滿門,李深現在也的確成為了折衝都尉,加上他裴寂的私印,如何不能定罪!」

  不少朝臣也對白太師怒目而視。

  主要他們不知道白太師這是怎麼了。白府也是舊府兵世家,白太師也一直對裴頌聲的軍制改革持反對態度,今日怎麼還替裴頌聲求其情來了?莫不是老糊塗了?

  白太師自有他的苦衷。若是旁的事,他一定和康國公他們站在一處,和裴頌聲作對到底。可這件事……不不行!

  滿殿喧囂攻訐之中,裴頌聲依然沉靜。

  他緩緩抬眸,清冽沉穩的嗓音壓過了殿內殘餘的細碎聲響,從容不迫地說:「陛下,此信為假。」

  康國公厲聲反駁:「鐵證如山,豈容你一人抵賴!」

  兵部尚書也附和道:「裴世子,你以前送來京中的密報上邊就有你的私印,本官已經把那些私印和這封密信上的印章比對過了,一模一樣!絕對沒有錯!」

  白太師道:「私印也有可能是偽造的啊!」

  康國公冷笑:「白太師也有私印,難道不知道私印有多難偽造?況且,若他裴寂的私印也能偽造,這些年,西疆早就大亂了!」

  白太師一時訥訥,不知還能如何反駁。

  少頃,上方明黃色的帷幔後傳來一道沉厚的嗓音:「裴頌聲,你如何證明此信為假?朕可看過了,這上邊蓋的,的確是你的私印。」

  康國公等人眼中露出了得意與喜色,仿佛已經將裴頌聲拉下馬,看見了廢除軍制改革的美好未來。

  和烏眼雞似的康國公等人比起來,裴頌聲就顯得從容不迫多了,他甚至還朝康國公等人露出一抹溫雅的淡笑:「這信上的確不是我的私印。」

  裴頌聲拿出荷包里的私印,在這封密信上蓋了一個。

  康國公立刻叫起來:「這不是一模一樣麼?你休要再抵賴了!」

  裴頌聲沒搭理康國公,只對上首的內侍說:「馮公公,勞煩點一隻蠟燭來。」

  馮公公見廣平帝點了頭,便照裴頌聲的話做了。

  裴頌聲把信紙蓋了印章的位置放在蠟燭上,沒過多久,白太師當先叫了起來:「快看,這個印章變成黑色的了!」

  有幾人揉了揉眼睛,發現沒有眼花。

  裴頌聲剛剛蓋上去的那枚印章,的確已經變成了黑色。而信上原本的那個,依舊是暗紅色。

  裴頌聲又對馮公公說:「勞煩公公拿幾封我以前從西疆傳回的密信,給眾位大人看看上邊的印章。」

  果不其然,那些密信上的印章在蠟燭的的炙烤下,也變成了黑色。

  孰真孰假,已然不需要再多說。

  康國公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無比,他們怎麼都沒想到,裴頌聲私印的秘密不在印章上,而是在印泥上!

  康國公還是死咬著不放:「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用了和平時不同的印泥?萬一事情暴露,你剛好藉此理由脫身!」

  裴頌聲看傻子似的看著康國公:「印章會變色就相當於一個暗號,接到我密信的人自然會以此來驗證信件的真偽。若我用個不會變色的印章,誰會相信那是我的信?」

  康國公咬牙切齒:「那你敢說王金喜一家不是你殺的嗎?」

  「我敢說啊說。」裴頌聲勾唇,「您老人家敢信麼?」

  康國公指著裴頌聲,直呼他大名:「裴寂,你無賴!你敢做不敢認,算什麼好漢!」

  「我是不是好漢,自有西疆的百姓為我分辯,自有史官的汗青為我證明。」裴頌聲謙虛一笑,「我不敢自稱英雄好漢。」

  康國公自知今日扳倒裴頌聲無望,一氣之下,直接暈了過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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