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情痴


  此刻,唐芳兒臉上所有的柔媚、溫婉都消失了,變成了十足的刻薄、十足的恨意。她的言辭、神態都化為了最尖銳的刀,狠狠刺向了和自己最親密的人。

  薛進臉色慘白,不斷搖頭,喃喃道:「不,我不信。」

  唐芳兒冷笑道:「那你說,我為什麼要喜歡你?你有哪裡是值得我喜歡的?你明明說過只傾心於我,卻還是娶了別人當妻子。我為什麼要喜歡你?我恨你都來不及。」

  薛進瞳孔驟然一縮:「我娶章惜只是為了……」

  「我才不管你是為了什麼!」唐芳兒冷聲打斷他,「無能就是無能,我只知道你辜負了我!」

  

  薛進眼中的痛苦好似化為了實質,快要瀰漫出來了。

  唐芳兒繼續道:「怪我沒有本事,沒能殺了裴頌聲報仇。我本來想的是,先殺了他,下一個就殺了你,殺了你這個負心漢!」

  薛進猛然站起來,哐當一聲撞倒了椅子。

  盯著唐芳兒看了良久,薛進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哀傷又悲愴,笑出了淚。

  唐芳兒像是被辣到了眼睛,別過頭不再看他。

  「報仇、利用?唐芳兒,原來自始至終,你對我就是這種感情。」薛進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,「好,好,怪我識人不清,怪我被蒙蔽了雙眼!」

  唐芳兒輕哂:「現在才認清,其實也不算太晚。」

  之後,兩人久久無言。

  此時門外,裴頌聲和蕭定元將二人的對話收入耳中。

  蕭定元心中暗嘆了口氣,卻說不出這口氣到底是為誰嘆的。

  他轉頭看向了裴頌聲:「你準備怎麼處理?」

  裴頌聲面無表情地推開了房門。

  房中二人知道來的是誰,並未向他看來。

  裴頌聲對唐芳兒道:「你祖父擅修私傳,篡改軍功,抹黑殉國將士,死得不冤。」

  唐芳兒倏然站起身來,疾聲道:「什麼叫擅修?什麼叫篡改?什麼叫抹黑?不過是我祖父不贊同你們的做法而已!當陽山一役本就可以議和,是你非要打!你好大喜功、嗜殺成性,才害得五千將士慘死沙場。我祖父據實以記,有什麼錯!」

  「文臣紙上談兵,哪知戰事兇險?你祖父認為的議和,不過是他的美好幻想。若是重來一次,我還是會打。」

  裴頌聲此刻極有耐心,與唐芳兒陳述利弊,「文臣筆墨可載千秋正道,亦可傾覆忠良、寒邊關將士之心。若清流可以執筆亂史、輕辱國殤,日後還有誰願為國戍邊?你祖父非要把己見修成正史,就是對我五千犧牲的靖西軍將士不尊重。他們是為國捐軀,合該名留青史讓後人傳頌,而非你祖父筆下貪功冒利的棋子。」

  「那你便羅列我祖父私修野史、篡改國史、污名忠烈、擾亂軍心、蠱惑士林五大罪狀?害得我唐家滿門覆滅?你是不是在小題大做!」

  裴頌聲坦然道:「我所報句句屬實、證據確鑿。你祖父以私文亂公論,動搖軍心根基,已然觸碰到國之底線。」

  廣平帝重罰唐家,也不過是順水推舟:一來藉此事打壓傲慢自負、結士林人心的文臣清流集團,制衡朝堂文武勢力;二來敲打唐家,以杜絕文臣借筆墨操控輿論、干預朝政之象。

  裴頌聲把此番利害也與唐芳兒說了,又道:「你祖父究竟是做了誰的刀,你當清楚。」

  唐芳兒揚起下巴,傲然道:「我祖父寫的是文臣正道。」

  時至今日,她依然不覺得祖父有錯。

  裴頌聲道:「那我行的也是武將正道。」

  道不同不相為謀,唐芳兒哂然冷笑。

  事到如今,再說什麼對錯是非,都顯得太過淺薄。祖父飽讀詩書、深明大義,都無法為自己辯回一條命,更遑論她。

  復仇失敗就是失敗,她已盡了人事,問心無愧。

  裴頌聲卻忽然問道:「你昨日給我下的藥是哪裡來的?」

  唐芳兒也不隱瞞:「我找個南疆商人買的。只可惜,雖讓你犯了頭疾,卻還是沒能將你殺掉。」

  裴頌聲昨日覺得自己的頭疾不同以往時便產生了懷疑。清醒過來後仔細一想,便知道問題就出在唐芳兒給他獻的那杯茶里。

  唐芳兒在薛進身邊良久,得知裴頌聲有頭疾也不奇怪。自然也能知道裴頌聲犯了頭疾時,會視野模糊、認人不清,所以將之定為自己下手的最好時機。

  可沒想到,還是功虧一簣。

  蕭定元掃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薛進,忽問:「外邊那些你對裴頌聲愛慕有加的傳言,也是你故意的吧?」

  唐芳兒嗤笑道:「既然想復仇,自然是去他身邊最方便下手。陸文蘭因為喜歡他,成為了他妻子。我就想,如果我也喜歡他,怎麼不能被他收為妾室呢?」

  蕭定元點頭:「所以你並不喜歡頌聲。你是故意做出一副愛慕他的樣子,就是為了讓他發現,收你到身邊,是嗎?」

  年少時,唐芳兒固然也是喜歡裴頌聲的。少年英雄,有哪個少女不心生嚮往呢?

  只是潮起潮又落,經歷了抄家滅門的重大變故,她心裡早已被仇恨填滿,哪裡還裝得下那些少年真情?

  滅門之仇不共戴天,她對裴頌聲早就沒有半點喜歡了。

  唐芳兒不回答無用的問題,坦然問道:「說吧,你們準備給我什麼死法?」

  她知道裴頌聲是個睚眥必報的人,自己對他動了殺手,是萬萬不會再有活路的。

  她早就不想再活了,她只想趕緊下去,與家人團聚。

  誰知薛進一下子撲到裴頌聲腳邊,苦苦哀求道:「頌聲,我求你了,你留芳兒一命,好不好?我帶她遠走高飛,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,你就當她死了好不好?你給她留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唐芳兒突然尖叫起來:「誰要和你遠走高飛?誰需要你帶我走?薛進,你是傻子嗎?我說了我不喜歡你,我對你只是利用,你還擺出一副深情的樣子給誰看?」

  薛進不理唐芳兒,只求裴頌聲:「頌聲,我求你了,看在我們這麼些年的交情的份上,你饒她一命。」

  唐芳兒以為自己不會再有眼淚了,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。可此刻看著薛進卑微央求的模樣,她還是酸了眼眶:「傻子。」

  唐芳兒跟薛進說過許多假話。

  可那句「從我跟你的那天開始,我就再沒想過別人了」,是真的。

  蕭定元搖了搖頭,沉沉嘆息了一聲。

  唐芳兒把話說得那般絕情,何嘗不是在與薛進割席呢?她不想裴頌聲遷怒薛進,亦不想薛進失了裴頌聲這個位高權重的朋友。所以才說對薛進只是利用,把薛進擺在了無辜受害者的位置上。

  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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