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芳謝
裴頌聲盯著薛進,問:「你確定要讓我放了她?」
薛進毫不猶豫地點頭:「對!頌聲,你放了芳兒吧,饒她這一命。」
裴頌聲淡聲道:「看在你的面子上,可以。」
薛進瞬間喜笑顏開:「好,好……我會申請外放,帶他離開,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。」
蕭定元深深地皺起眉頭,唇角動了動,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。
他和薛進願意與裴頌聲交好、為他賣命,不光因為性格契合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,那就是跟著裴頌聲自有一番前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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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頌聲的能力就註定他不只會做一個王爵世子,跟著他會有太大的前程。
薛進今天求裴頌聲,裴頌聲也答應了。但是他們都心知肚明這代表了什麼——
裴頌聲願意放過唐芳兒,是還幼時薛進替他引開追兵的那個恩情,一命換一命。
換句更直白的話說,薛進今天把這個恩情用在了唐芳兒身上,那麼他和裴頌聲的交情,大概也就完了。
不管裴頌聲將來有多麼大的造化,薛進大概就到此為止了。
也就是說,薛進是用自己的前程換來了唐芳兒的性命。
薛進笑得十分開懷,臉上不見半分勉強。仿佛對他來說,只要唐芳兒活著,那其它什麼都不要緊了。
其實以前,蕭定元也不大看得上薛進這種寵妾滅妻的行為。但時至今日,他也不知該如何評價了。
薛進對唐芳兒的喜歡,是發自內心的、真心實意的,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以為的範疇。
忽然,蕭定元面色一變,抬手「哎」了一聲,但是已經來不及了。
只聽「砰」的一聲脆響,仿佛有什麼極其堅硬的東西裂開了。
薛進似有所感,倏然轉過頭去,便見唐芳兒已經倒在了地上,額角豁了一個大口子,鮮血泉水似的冒了出來。
唐芳兒竟然尋了短見,她撞在了房間正中那頂方尊海棠香爐上。
「芳兒!」薛進面色驟變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踉蹌到了唐芳兒身邊。
他抱起唐芳兒,捂住她額上的口子,可根本沒用。
那些血不斷地從他的指縫溢出,瞬間就將他的手染得濕透。
唐芳兒因為急速失血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她望著薛進的眼神也逐漸渙散,唇角卻輕輕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薛進艱難地張了張唇:「芳兒,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為什麼啊……」
唐芳兒張了張唇,薛進把耳朵貼近她的唇角,聽她輕聲呢喃道:「我才不要你求情,也不要跟著你外放,苟延殘喘……我這一生……我不後悔。」
薛進的眼淚不斷滴落到唐芳兒臉上,讓她想起了舊日的落雨。
她在家做姑娘時,最喜歡的就是後院裡祖父搭起來的那個茅廬。
每次下雨,祖父就會在那個茅廬里練字作畫、下棋煮茶。她經常跑過去,纏著祖父學。祖父若不教她,她就揪祖父鬍子,逼他就範。
所以,她的一切都是在那個小小的茅廬里,由祖父親自所授。祖父經常抱著她,不吝誇獎:「我們芳兒以後一定是京城第一才女,名動南朝。」
唐芳兒撅著嘴,傲嬌哼道:「我才不稀罕當什麼第一第二,我只要當祖父最疼愛的小孫女!」
其實家裡遭變故之後,唐芳兒常常輾轉難眠,在無數個淒清的夜裡嗟嘆自己的命運。
她有時候想,她的命其實很好,幼時在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是祖父祖母疼愛的小孫女。家裡出事後,又有一個願意為她赴湯蹈火、付出一切的薛進。
她若是老老實實、本本分分地跟著薛進,日子不會多差。待他將來跟著裴頌聲掙了遠大的前程,自己也能跟著水漲船高。
可她過不了這種日子。說她有風骨也好,臭清高也罷。她過不了這種偏隅一隅、苟且偷生的日子。
她要復仇。
雖九死其猶未悔。
最後一刻,唐芳兒想到了許多年前,在那個春和景明的花園裡,她正在和小姐妹打石榴花。
一個小姐妹捅了捅她說:「瞧,那邊有個黑炭似的傻小子盯著你,轉不過眼呢。」
唐芳兒轉頭瞧去,果然見到一個黑黢黢的瘦干小子站在橋那頭,一眨不眨地望著她。
唐芳兒輕輕翻了個白眼,嗔了一聲:「哪裡來的呆頭鵝呀。」
小姐妹捂嘴大笑:「這個說法新鮮,看著真挺呆的。呆頭鵝怕是對你一見鍾情了,以後要為你上刀山下火海呢。」
唐芳兒瞬間紅了臉,拽過小姐妹打了兩下:「真不知道你最近又看了什麼不正經的話本子,小小年紀,這種話都說得出來,羞不羞!」
事實證明,薛進真的是個呆頭鵝,也真的願意為她上刀山下火海。
可不行啊。薛進能給,她確是不能接的。
她何德何能,要他搭上一輩子的前途呢?
她希望這隻呆頭鵝也能鳳鳴九霄。
「把我燒了,揚了。」唐芳兒最後說,「我不要入你們薛家祖墳,你也不要來找我,我還沒決定原諒你。」
唐芳兒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,徹底沒了氣息。
薛進抱著唐芳兒逐漸變涼的屍體嚎啕大哭。
蕭定元聽得心酸,對裴頌聲道:「我們出去吧。」
到了外邊,蕭定元問:「你怎麼不攔著呢?」
剛才他們幾個,只有裴頌聲是正對著唐芳兒的。以他的身手,他完全可以在唐芳兒自盡前拽住她。
裴頌聲淡聲道:「我方才已經願意放她一馬了,是她自己不想活。我管她做什麼?」
蕭定元想,這麼些年,其實裴頌聲一點都沒變。
他看著溫和儒雅、脾氣很好的模樣,其實比誰都冷漠無情。
也是,裴頌聲本身就不是一個情感多麼豐富的人。他僅有的一點點感情,都分給身邊親近的人了,自然就沒有多餘的再給那些無關緊要的人。
所以唐芳兒是生是死,牽動不了他。
他固然憐憫生命。但不代表他會憐憫仇人。
蕭定元和唐芳兒沒有血海深仇,單論今日之事,他是有些敬佩唐芳兒的。
她不光有勇氣對裴頌聲下手,也敢作敢當,願意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。
她已經盡力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她沒有連累薛進。她在臨死前說的那句話,也是為了讓薛進不要殉情。
若說她對薛進沒有情感,蕭定元是一點不信的。
思及此,蕭定元忽然又替薛進感到欣慰:他沒有喜歡錯人。
忽然,店小二匆匆跑了上來,手中拿著一封密箋:「裴世子,有您的急信。」
裴頌聲接過來一看,臉色微變。
蕭定元問:「發生了何事?」
裴頌聲把手中的信箋遞給他。
蕭定元一掃,瞳孔倏然瞪大,不可置信道:「太子還朝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