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相和
王妃的唇角揚起了一個讓江今越看不懂的笑容。
她問:「是他來讓你當說客的嗎?」
江今越此刻,竟然萌生出一種心酸的無力感。
王妃果然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。
她若了解,就應當知道,裴頌聲那性子,怎麼可能讓自己來當說客呢?
江今越搖了搖頭:「是我自己的想法。我知道對王妃說這些話算得上是大不敬。我沒有身份,也沒有立場,但我又實在心疼世子。」
王妃並不意外地說:「你喜歡他,是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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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今越蜷了蜷手指,點頭:「是。」
「他也喜歡你。」
江今越垂下頭,輕輕勾了勾唇角,眼中微波蕩漾:「能得世子青眼,是我的榮幸。」
王妃眼中閃過一絲悵惘。她不禁想到了很多年前,在中州的山上挖筍、逮雞的時光。裴士恆殺雞時,會故意在臉上濺上雞血,然後等著她來擦。
那些年少時光,那些青春萌動,都已經離她很久了。
江今越其實很緊張,背心滲出了一層冷汗,雙腿也在忍不住打哆嗦。
王妃雖然平時對她寬容有加,沒有半分上位者的架子,但她知道,那是建立在自己乖順的基礎上。
她現在可是在觸王妃的逆鱗,可是在說她最為忌諱的事情。
但若能換得王妃對裴頌聲的改觀,江今越覺得,哪怕自己被王妃處罰一頓,也是值得的。
半晌,才聽王妃又道:「其實已經很久沒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了。我乍然一聽,還有些新鮮。」
當初靖西侯府出事後,不少人勸過她,不能把所有的氣都撒到裴頌聲身上。但她根本聽不進去,久而久之,就沒有人再敢勸了。
現在乍然聽到江今越這麼說,她心中比起憤怒、怨恨更多的,是唏噓、感慨。
王妃叫來自己的一位侍從,吩咐道:「你回往府看看世子有沒有回來。如果回來了,讓他來這裡。」
江今越大喜,她沒想到王妃現在就會付出實踐。
王妃又問江今越:「你平時伺候他,他喜歡吃什麼?」
江今越搖了搖頭:「世子說他沒有什麼喜歡的吃食。」
王妃嘆了口氣,說:「那我就隨便準備一些東西吧,希望他愛吃。」
江今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:「王妃要親手下廚嗎?」
「是啊。」王妃莞爾一笑,十分溫柔,「只是我許久沒有下廚了,不知手藝還保有幾分。」
江今越連忙拍著胸脯:「我給王妃打下手,我的廚藝很不錯呢!有我在,王妃您放心就是!」
王妃噗嗤一笑:「你這性子啊……難怪他會喜歡你。」
就裴頌聲那樣孤僻冷寂的性子,必須得是江今越這樣直白開朗的,才能走進他心裡。
——
裴頌聲回到落楓齋後,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。一問才知道,是跟著王妃去元勝寺了。
轉而,他又見到了給王妃傳信的人。
裴頌聲有些難以置信:「確定是母妃讓我過去的?不是阿越?」
那人道:「是王妃有請世子。」
裴頌聲的第一反應是:莫非母妃想以阿越為要挾,讓自己做什麼事?
但轉而一想,根本沒這個必要。母妃若有吩咐,直接與自己說就是了,自己又不會拒絕。
於是,裴頌聲便又跨上金風玉,往元勝寺去了。
因為王妃是寺中常客,所以在這裡有一間單獨的禪院。
裴頌聲不用小沙彌帶領,熟門熟路地就走了過來。
他今日在宮中議事,只簡單用了些餐點,腹中早就空了。乍然一進來,只聞滿院飄香,不禁食指大動。
裴頌聲整理了一下衣襟袍角,緩步走入王妃的正房。
彼時,江今越正在擺菜,一瞧見他,立刻露出小臉:「世子回來啦!」
裴頌聲點了點頭,問:「母妃呢?」
王妃的聲息從他身後傳來:「在這兒呢。」
王妃手中端著三碗飯,繞過裴頌聲放在了桌上。
她當先入了座,看著裴頌聲:「坐呀,傻站著幹什麼?」
江今越見裴頌聲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,忍不住竊笑了一聲。
裴頌聲懵懵然地坐下。
江今越連忙道:「世子,這一桌飯菜都是我和王妃一起準備的。」
她把王妃親手做的一道青筍香菇給裴頌聲夾了一筷子,說:「快嘗嘗,王妃做的時候我就聞到香味了。」
裴頌聲有些僵硬地把菜送入口中,緩緩咀嚼。一抬眼,見母妃正望著自己,拿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慈祥、寧和的眼神。
就連她的聲音也是十分的溫柔親切,那是只有在他夢裡才會出現的:「兒子,好吃嗎?
其實很咸,裴頌聲心想。
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說:「好吃,母妃辛苦了。」
王妃笑了起來,眼角積起了細細的紋路,仿佛裴頌聲的認可讓她十分受用。
裴頌聲一顆心砰砰跳了起來,好似手腳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他覺得自己不是身處元勝寺的禪房裡,而是位於雲端,整個人有些飄飄然。
他的母親為何會特意做一桌美食給他?
今天是什麼日子嗎?
不對,即便是什麼重要的日子,也輪不到他來慶祝啊。
裴頌聲正暗自琢磨著,便見王妃倒了一杯茶,端起來,對他說:「兒子,母親以前有諸多不對,你受苦了,母親向你道歉。」
裴頌聲連忙端起茶杯回應,卻因為手抖得太過厲害,打翻了茶杯,灑了一桌子的水。他又手忙腳亂地想要收拾,卻弄得愈發狼藉了。
江今越一直見的裴頌聲都是遊刃有餘、淡定從容的模樣,何曾見過他這般侷促狼狽?卻笑不出來,只覺得心口酸酸脹脹的,疼得厲害。
她連忙清理了桌上的茶水,重新給裴頌聲倒了一杯茶。
裴頌聲喉結滾了滾,艱澀道:「母妃萬萬不可如此說。」
「我深切認識到了自己的不對,多虧阿越的提醒,才讓我猛然醒悟。是啊,之前的舊事,怎麼能怪你呢?一直都是我想岔了。希望我懸崖勒馬,為時不晚。」
江今越笑眯眯地欣賞著這幕母子相和的場景,心中大感欣慰。
她不希望裴頌聲有任何可望而不可得的東西。
她希望他想要的一切,都能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