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護短
夜風把路邊的枯楊樹吹得嘩嘩作響。
眾人灰撲撲不再敢出聲,二人回了家。
盛驍背著蘇滿進了院子。盛母已經把炕燒得滾燙,見兩人回來,雖免不了又念叨幾句夜風寒涼,手底下卻利索地端來熱水。熱毛巾敷上腳踝,藥氣散開,蘇滿的眉心總算舒展開來。
這一夜,盛驍規規矩矩地合衣躺在外側。蘇滿半夜翻身,手剛碰到被角,男人的掌心便覆了上來,滾燙而乾燥,無聲地將她圈在安全的天地里。
翌日清晨,薄霧未散。
蘇滿是被一陣清甜的焦香味勾醒的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,右腳踝的腫脹消了大半,酸脹感退成了隱隱的鈍痛。炕桌上擱著一隻白瓷盤,裡頭碼著四個烤得金黃焦脆的小餅,邊緣泛著蜜糖色的油光,旁邊還放著一個精巧的木雕小兔,通體被砂紙打磨得光滑溫潤,連兔耳朵上的絨毛紋理都刻得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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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醒了?」門帘掀開,盛驍端著搪瓷盆走進來。
他換了身半新的藍布工裝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線條硬朗的小臂。
「這是什麼?」蘇滿拿起那個木雕小兔,兔肚子圓滾滾的,憨態可掬。
「削拐杖剩下的老棗木心子,扔了可惜,順手刻的。」盛驍把溫熱的毛巾遞給她,語氣平淡,「盤子裡是城東老字號的栗子酥,天不亮排隊買的。嘗嘗,還熱著。」
蘇滿心裡像是被溫水泡過一樣,咬了一口,外皮酥脆,內餡軟糯香甜:「你一大早跑去城東了?」
「騎車半小時的事。」盛驍把漱口水遞到她嘴邊,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點心,嘴角微微翹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「今天核查組下午才調問。上午帶你去紅星街轉轉。」
「去那兒幹什麼?大張旗鼓的。」
「你不是嫌在屋裡憋得慌?順便給你扯兩尺絨布做個暖手捂子。」盛驍蹲下身,伸手替她換上厚棉襪,動作極其嫻熟,避開所有扭傷的筋絡,「老縮在家裡,外頭那幫人還真以為盛家被抄了底。」
這是要光明正大去給外頭那些伸長脖子看笑話的人遞個信號。
半小時後,盛驍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院。
但他沒讓蘇滿坐后座。
「路上坑窪多,顛著腳疼。」盛驍把車鎖在門房外,在蘇滿面前彎下腰,「上來。」
「大白天的,街上全是熟人。」蘇滿臉頰發熱。
「腿瘸了不讓人背,自己蹦著去?」盛驍側頭瞥她,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蠻橫,「快點,風大。」
蘇滿抿嘴一笑,順從地趴了上去。
紅星街是這一片最熱鬧的集市,兩邊擺滿了賣冬儲大白菜、紅薯干和土陶瓦罐的攤子,人聲鼎沸。盛驍身量高大,肩膀寬闊,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在人群里,惹得不少人側目。
伏在他背上,蘇滿聞著他衣領間清淡的肥皂味,手裡攥著那個棗木小兔,神情愜意。
路過副食品門市部時,幾個挎著菜籃子的軍區家屬正聚在台階下嗑瓜子。
人群中間站著李幹事的媳婦張翠花,平時最愛在大院裡攀比風頭,自打盛驍被停職核查,她腰杆子比平日挺得還直。
「哎喲,我當是誰呢,這不是盛副隊長嗎?」張翠花眼尖,吐掉瓜子皮,嗓門拔得老高,「大白天的在大馬路上背著媳婦,這成何體統啊!知道的說是兩口子感情好,不知道的,還以為咱們機關里出來的幹部,連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,成了伺候娘們的長工呢!」
周圍幾個相熟的婦女跟著低低笑起來,眼神裡帶著刺探與看戲的涼意。
盛驍步子未停,連眼神都沒分過去一個,只當是路邊的野狗在吠。
可蘇滿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盛驍,停一下。」蘇滿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盛驍依言駐足,側過臉低聲道:「理她幹什麼,碎嘴婆子。」
「放我稍微下來點,我站得住。」蘇滿堅持。
盛驍無奈,托著她往旁邊的高石階上靠了靠,長臂牢牢環住她的細腰,讓她單腳借力倚在自己懷裡,整個人成了她最穩固的人形拐杖。
蘇滿轉過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張翠花,嘴角噙著一抹冷誚:「李家嬸子,你這話可就酸得掉渣了。」
張翠花一愣,臉色漲紅:「你說誰酸呢?我這是講公序良俗!」
「公序良俗?」蘇滿挑眉,聲音清脆,字字落地有聲,「新社會講究男女平等,夫妻同心。我腳受了傷,我丈夫心疼我、背著我,這叫體貼,叫有擔當。怎麼到了你嘴裡,就成了沒有男子氣概?」
她上下打量了張翠花一眼,嗤笑一聲:「也是,上回在水房,我還聽李幹事沖你拍桌子瞪眼,嫌你蒸的窩頭喇嗓子。自家男人連個好臉都不給,天天在家裡當甩手掌柜,難怪你看著別人兩口子恩愛,眼珠子都要嫉妒得滴出血來了。」
「你!你胡說八道什麼!」張翠花被戳中了痛處,當場急了眼,指著蘇滿的手指都在抖,「盛驍現在是被停職審查的人!盛家指不定哪天就塌了,你一個懷著孕的殘廢,猖狂什麼!」
這話一出,集市周遭的空氣猛地一滯。
盛驍眼神驟冷,周身煞氣瞬間翻湧,正要上前一步,卻被蘇滿在腰後輕輕捏了一把。
蘇滿不慌不忙,甚至往前微傾了身子,目光銳利如刀:「盛驍受的是組織例行核查,清者自清。倒是李幹事,前天夜裡偷著去農機廠給某些人送茶葉,不知道有沒有向組織報備?盛家塌不塌我不知道,但你家那點見不得人的帳目,要是被紀律組翻出來,李幹事身上那層皮,怕是保不住了吧?」
張翠花如同被雷劈中,整張臉瞬間慘白,手裡的竹籃子「啪嗒」一聲掉在雪水混合的泥地上,滾出幾個爛蘋果。
農機廠!她怎麼會知道農機廠?!
周圍原本看熱鬧的人見狀,風向頓時變了,竊竊私語聲四起,全落在了失魂落魄的張翠花身上。
「走吧,盛副隊長。」蘇滿收回視線,眉眼彎彎,變臉比翻書還快,「不是說還要扯絨布嗎?晚了好的花色該被人挑走了。」
盛驍低笑出聲,胸膛震動。他長臂一撈,重新將蘇滿穩穩噹噹地背回背上,還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,騰出一隻手捏了捏她的鼻尖:「嘴巴這麼厲害,栗子酥白給你吃了。」
「那是,不能讓人白白嚼舌根。」蘇滿摟緊他的脖子,聲音軟糯下來。
兩人穿過人群,留下一地驚疑不定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