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骨肉相連
盛驍在後勤二號倉庫扣下了兩輛沒有通行證的卡車。
車廂翻斗掀開,底下全是用防雨帆布裹著的帳冊和原件。楊副主任的兩個心腹跳車想跑,老秦帶兵圍在圍牆邊上,沒費一槍一彈,把人按在泥濘的水坑裡。
楊老在療養院通了三次電話,最終掛斷。
天光放亮的時候,總醫院走廊里的燈泡被護士拉滅。
盛母的心絞痛被賀老用針灸穩住了,但人虛,躺在木床上連翻身都要人搭手。蘇滿腿上的石膏還沒拆,膝蓋上墊著棉花套子,手裡端著一個鋁製小臉盆。
盆里是滾燙的熱水,泡著一條洗得發毛的粗布毛巾。
「你坐下。」盛母眼窩凹陷著,沖蘇滿擺手,「腳踝骨頭才長上,哪能這麼折騰?老頭子一會兒就送飯過來,讓他弄。」
「爸一早得去機關辦平反的手續,公章昨天才送回去,他跑不開。」蘇滿把臉盆擱在床頭木柜上,擰乾毛巾,折成巴掌大小,貼在盛母的手背上,「醫生講了,活血要勤熱敷,不然手指頭髮麻,往後拿不住筷子。」
盛母看著她。
蘇滿的肚子鼓得比上個月明顯得多,棉襖前襟拉鏈拉不攏,只能敞著,裡頭套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毛衣。她一條腿直直伸著不敢彎,全靠另一條好腿吃力地撐在地磚上,給盛母擦拭胳膊肘。
毛巾上的熱氣散在空氣里。
「你這胎,得有五個月了吧?」盛母問。
「快六個月了。」蘇滿翻了個毛巾面,「賀老給摸過脈,說胎動挺穩,是個閒不住的。」
盛母眼眶發熱,把臉別向牆角:「昨兒要不是你扣著樹根,我這條命早扔在溝底下了。盛驍他爹走得早……呸,盛驍他爹這幾年盡遭罪,家裡全靠我死撐著。臨了,倒讓你這個懷著身子的頂在前頭。」
「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」蘇滿把擦乾淨的手塞回被窩,又去洗另一條胳膊,「您要是真過意不去,等我坐月子的時候,少給我灌兩碗黃芪烏雞湯就行,那玩意兒喝著泛苦。」
盛母沒忍住,乾癟的嘴唇動了動,漏出一聲短促的氣音:「胡扯。坐月子不喝濃湯,哪來的奶水餵娃?」
病房門被推開一道縫。
盛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跨進來,領口敞著,鞋面上全是乾涸的黃泥漿。他手裡拎著兩個牛皮紙包,一個是供銷社稱的無花果乾,另一個是還冒著熱氣的肉火燒。
「抓到了?」蘇滿直起身子問。
「全扣了。」盛驍走過去,把紙包放在桌上,伸手托住蘇滿的胳膊肘,順勢把她按在旁邊的竹椅上坐著,「市里專案組接管了,老秦在那邊盯交接,楊家這次翻不過來。」
盛母在床上哼了一聲:「活該。貪得無厭,連救濟傷殘軍人的專款都敢動,槍斃十回都不嫌多。」
盛驍低頭看蘇滿搭在小板凳上的右腳:「還疼?」
「早不疼了,就是癢,骨頭茬子長肉呢。」蘇滿伸手去拿那個裝肉火燒的紙包,撕開一角,先遞給盛母半塊,「趁熱吃,肥肉丁煉過油,不膩人。」
盛母接過來咬了一口,沒嚼兩下就催盛驍:「去跟賀老打個申請,咱們辦出院。這醫院消毒水嗆鼻子,一天還要扣一塊兩毛錢的床位費,肉疼。」
「賀叔說您得觀察三天。」盛驍說。
「三天個屁!」盛母眼睛一瞪,「蘇滿這腿能天天在醫院耗著?家裡爐子滅了兩天,回去得生火。還有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在醫院連個安生覺都睡不成。」
盛驍沒反駁,轉頭看了蘇滿一眼。
蘇滿嚼著火燒,腮幫子鼓著,細碎的額發被汗黏在耳側。她坐著的時候,大腿下意識地往外撇,顯然是肚子沉了,頂著肋巴骨不舒坦。
辦完出院手續是下午兩點。
盛驍借了團部的一輛吉普車,把盛母和蘇滿接回了大院。
車剛拐進胡同口,正碰上洗衣服回來的張翠花。張翠花端著大紅塑料盆,見吉普車停在盛家門前,腳下一頓,轉頭就要往自家院子裡鑽。
「李家嬸子。」盛驍搖下車窗,喊了一聲。
張翠花身子僵在台階上,轉過臉,笑得比哭還難看:「盛……盛隊長回來了啊。聽說前兩天公社核查組是例行公事,我就知道你是個清白的。」
盛驍沒接這茬,推門下車,把盛母從后座背出來:「李幹事昨晚在農機廠後門被保衛股留下了,帶了半袋子帳本。他托我給你帶句話,天冷,別往外跑,在屋裡把糧食清點清點。」
張翠花手裡的塑料盆差點扣在腳背上,麵皮抽動幾下,連個招呼都沒打,跌跌撞撞衝進屋,反手把門閂死。
盛母趴在兒子背上,冷笑了一聲:「狗眼看人低的東西,也有今天。」
蘇滿扶著車門自己跳下來,盛驍快步走回來,長臂直接穿過她的膝彎,另一手扣住她的腰,將人橫抱起來。
「門前全是鄰居,你幹什麼?」蘇滿揪住他的領子,低聲說。
「地滑,摔了算誰的。」盛驍大步邁進院子,腳後跟一磕,把院門帶嚴實了。
大院裡幾個扒著窗縫看熱鬧的媳婦見狀,縮回腦袋,小聲議論著盛家這次不僅沒倒,風頭反而更盛了。
進了東屋,盛驍把蘇滿放在鋪了厚褥子的火炕上。
盛父已經在灶膛里添了硬柴,屋裡暖烘烘的。盛母躺在西屋,喝了安神湯,不多時就傳出沉重的鼾聲。
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。
蘇滿靠在枕頭上,抬手解開棉襖的扣子,露出裡頭圓滾滾的肚子。肚皮被撐得發亮,薄薄的一層肉下頭,能看見幾條淺淡的青色細筋。
盛驍脫了外頭的大衣,坐在炕沿邊上,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掌心剛貼上去,掌根底下就鼓起了一個小硬包,像是小手或者小腳在裡頭踹了一下。
盛驍的手頓住,眉頭抬了抬:「勁挺大。」
「剛才在車上顛了兩下,正鬧騰呢。」蘇滿拉過他的手,按在自己右側肋骨下頭,「你摸摸這兒,整天頂著,晚上翻身都喘不上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