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見紅


  通訊員抹了抹鼻涕,站直身子:「回嫂子的話,楊家老頭吞的是砒霜。臨死前在枕頭底下留了信,說盛副隊長私設公堂逼死人命。糾察隊的人要保全現場,周淮趁著押送車換輪胎,用手銬把幹事的脖子勒昏,搶了槍往北山林場鑽。盛副隊長帶了偵察排六個人,抄近路堵截去了。」

  盛父在廊檐下把扳手扔進鐵盒,鐵器撞出噹啷一聲響。盛母披著襖子挪到堂屋,靠著方桌喘氣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。

  「林場那地方連著舊礦區,裡頭全是大煙囪和廢巷道,楊家在那邊經營了十幾年。」盛母嗓音干啞,「周淮跑進去,是鑽耗子洞。」

  蘇滿靠著門框慢慢坐到矮凳上。她深吸氣,讓氣沉到胸口,又緩緩吐出來。

  她現在的目標很明確:盛驍在外面拿命搏前程,抓周淮是洗清他身上最後一道污名的機會;家裡不能亂,肚子裡的兩個種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差池。

  「老秦去哪了?」蘇滿問。

  

  「秦幹事去武裝部調雪地吉普了,路面凍硬了,卡車上不去。」通訊員回答。

  「你去告訴老秦兩件事。」蘇滿扶著肚子,語速平緩,「第一,林場三號庫房後頭有個廢棄的風井,直通南坡防空洞,楊家當年存過一批柴油,周淮如果帶了雷管,肯定奔那兒去,讓盛驍防著火;第二,盛家這邊好得很,讓老秦別分兵回來,全去幫盛驍扎口袋。」

  通訊員愣了愣,盯著蘇滿煞白的臉:「嫂子,您這臉色……」

  「叫你去你就去。」盛父在旁邊悶聲開口,「盛驍打仗從不回頭看,家裡用不著他操心。」

  通訊員敬了個禮,轉身跨上邊三輪,馬達轟隆隆響著衝出大院巷口。

  院門關上。

  劉嫂子端著熱水走過來,一眼瞧見蘇滿身下坐著的那條木凳上,滴落了一滴暗紅的血水。

  「哎呀!」劉嫂子手裡的銅盆差點扣在地上,「大妹子,見紅了!這是要生了!」

  盛母扶著桌角想站起來,腰胯使不上勁,又跌坐回去:「滿丫頭,預產期不是還有二十來天嗎?這……這產婆還沒定下!」

  「雙胎都早。」蘇滿撐著桌角站起來。腹部的絞痛開始有規律,每隔幾分鐘收縮一次,像有人拿粗麻繩在裡頭勒緊了又放開。她咬了咬牙關,「劉嫂子,別慌。去把西廂房爐子封好,東屋炕燒起來。抽屜里有賀老開的保元湯,抓兩副去砂鍋里熬上。爸,去胡同口借板車,去紅星衛生所請接生員李大夫。」

  盛父抓起棉帽子就往外跑。

  劉嫂子擦了擦手上的水,把蘇滿半抱半扶地弄進東屋。

  炕上鋪了三層厚褥子,底下墊著新買的油布。蘇滿躺上去,把棉褲褪下來。下頭見紅不多,但羊水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地往外滲,打濕了秋褲。

  蘇滿平躺著,雙手按在隆起的腹部兩端。肚皮緊繃得發硬,兩個小傢伙在裡頭劇烈地動彈。她腦子裡轉得飛快。吳金花剛才在院裡鬧了一場,供銷社和農機廠的眼線肯定還在大院外頭蹲著。楊家老頭子死得蹊蹺,周淮潛逃更是衝著同歸於盡去的。如果盛驍在北山林場出了意外,她和孩子就是楊家殘餘爪牙最後的目標。

  她得把這兩個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,骨血落了地,盛家才算真正扎穩了根。

  「大妹子,參片。」劉嫂子端來一小碗溫水,拿小銅匙挑了片老山參塞進蘇滿嘴裡。

  參片的苦味在舌根泛開。蘇滿含著參片,閉上眼,把全身的力氣往小腹收斂。

  屋外的風颳得窗紙呼啦響,隱隱約約從北邊傳來沉悶的震動聲。蘇滿睜開眼,盯著房樑上的檁條,手指扣住了身下的粗布床單。

  北山林場的雪有半人深。

  盛驍端著摺疊衝鋒鎗,趴在廢棄選礦廠的紅磚牆後頭。冷風灌進領口,軍大衣邊緣結了一層白霜。

  前頭兩百米外的風井坑道里冒著黑煙。五分鐘前,周淮引爆了留在礦道口的兩箱土製炸藥,碎石塌方封死了主幹道。偵察排的兩個兵受了輕傷,被老秦拖到了背風坡。

  周淮藏在暗堡里,手裡有從看守身上搶來的五四手槍,還有兩根沒引爆的雷管。

  「盛驍!」暗堡的射擊孔里傳出周淮變調的嘶吼,「你以為你贏了?!老子今天就算死在這兒,楊老爺子在省里留的信也把你們盛家拖下水了!你那個瘸子媳婦,懷著兩個野種,等紀檢委下去查,你們全得去勞改場啃窩頭!」

  盛驍單膝跪在雪地里,拉動槍栓,面部肌肉沒有任何鬆動。他看了一眼手錶,下午三點十分。

  出門前蘇滿捂著肚子的神情從他眼前晃過去。那個女人心思重,院子裡來找茬的雞零狗碎瞞不過她。她越是表現得沒事,肚子裡收的勁就越狠。

  「排長,風井下頭有暗河,他想順著暗河漂到水庫去。」老秦捂著流血的腦門爬過來,低聲說。

  「漂不走。」盛驍把衝鋒鎗甩到背後,從腰後拔出一柄軍刺,「老秦,帶人在正面放兩槍,把他的子彈耗乾淨。我去後坡風口截他。」

  「盛隊!那風口是凍土崖,稍不留神滑下去就是百米深澗!」老秦扯住他的皮帶。

  盛驍反手推開老秦的手,眼皮都沒眨一下:「家裡等著我回去封爐子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整個人貼著雪地,手腳並用,無聲無息地朝背陰的斷崖滑了過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盛家東屋。

  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艾草煙氣。

  李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接生婆,挽著袖子,兩隻手全是血水,額頭上汗珠子噼啪往下掉。

  「盛大娘,不對勁啊!」李大夫把手從被窩裡縮出來,臉色發灰,「頭胎是個倒生,先露出來的是一隻小腳丫子!胎位不正,腳卡在骨縫裡出不來!」

  盛母守在炕沿邊,手緊緊摳著炕沿上的席篾,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:「李大夫,你行行好,用手推推,能轉過來不?」

  「轉不動,羊水流得太快,子宮收得死緊,卡住了!」李大夫急得跺腳,「這要是在縣醫院,還能拉去開膛破肚。在家裡生,要是半小時內出不來,大的小的一起憋死!」

  蘇滿躺在血水浸透的褥子上,臉色比牆上的白灰還要慘白。

  劇烈的陣痛像兩把鐵鉗在骨盆里反覆絞扯,她嘴唇咬爛了,一股鐵鏽味在嘴裡泛濫。但她一聲沒吭。喊叫只會浪費力氣。

  她看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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