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門外人
盛驍還沒回來。外頭北山的悶響過了很久，通信員也沒折返。那個男人要是死在林場，她現在死在炕上，盛家今天就徹底絕了後。
「李大夫。」蘇滿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，氣息微弱，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。
李大夫湊上去：「滿丫頭，你說。」
「找兩根乾淨的布條……綁在我手上，拉著炕頭的欄杆。」蘇滿閉了閉眼，把嘴裡的參片咽進喉嚨，「你伸手進去……摸孩子的肩膀。別管腳，摸肩膀，往左轉半圈。」
「那會撕破產道的大出血！」李大夫嚇得直搖頭。
「照我說的辦。」蘇滿睜開眼，眼底布滿血絲，「我死了不怪你。動手。」
𝐒𝐓𝐎𝟓𝟓.𝐂𝐎𝐌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
劉嫂子在旁邊抹著淚，麻利地找來兩條結實的粗布帶，牢牢拴在炕頭木架上。蘇滿兩隻手攥緊布條，手背上細筋凸起。
李大夫一咬牙，把手探了進去。
無法形容的撕裂感瞬間從下身傳遍整條脊梁骨。蘇滿渾身青筋暴起，仰起脖子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。她沒有哭，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掉一滴，雙腿死命分開，借著宮縮的浪潮，腹部肌肉硬生生向下擠壓。
「出來了！肩膀出來了！」李大夫尖叫一聲。
「用力！滿丫頭，再使一把勁！」盛母撲在炕邊嚎哭。
蘇滿十指收緊，布帶勒進皮肉，勒出一道道血痕。她屏住呼吸，把胸腔里的所有空氣化作一股下沉的蠻力。
「哇——！」
一聲細弱卻尖利的啼哭在血水盆邊炸響。
李大夫托著一個滿身青紫的小東西，迅速倒提起來拍了兩巴掌。那小傢伙張開嘴，哭聲頓時響亮起來。
「是個小子！」李大夫擦了把汗，但臉色馬上又變了，「快！還有一個！肚子還鼓著，第二個橫過來了！」
蘇滿整個人癱在濕透的褥子裡，眼前陣陣發黑。失血過多的虛脫感正拉著她的神智往下墜，下身麻木得已經感覺不到痛。
院門在這個時候被撞開了。
老秦渾身是血地衝進院子，在堂屋門檻上絆了一跤，摔倒在地。
盛父衝出去一把扯起他：「盛驍呢？！我兒子呢？！」
老秦張著嘴，臉色慘白，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，半天沒吐出一句整話。
老秦身上的血順著棉衣滴在堂屋磚地上。
盛父揪著他的領口，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：「說！人呢？！」
老秦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，眼眶通紅：「抓著了！周淮被盛隊打斷了兩條腿，在三號風井按住了！公文包和私藏的帳冊全繳獲了！」
屋裡屋外的空氣仿佛鬆了一瞬。
盛母扶著門框跌坐下去，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。
但老秦接下來的話，把剛松下的氣又掐死了。
「暗堡下頭埋了暗雷。」老秦聲音發抖，「周淮按了起爆器。後山塌了一半，盛隊為了搶公文袋，連人帶石頭滾下了斷崖。後勤連三十多號人在雪窩子裡刨了兩個小時，還沒見著人……雪太大了，路被封死，吉普車進不去。」
堂屋裡一片死寂。
東屋裡，產婆李大夫的手停在半空，驚駭地看著外頭。
炕上的蘇滿聽得清清楚楚。
滾下斷崖。大雪封山。
那個男人的身影在腦海里一閃而過。昨晚他寬厚的大手還按在她肚皮上，聲音低沉發啞地說「等生完了老子扒了你的皮」。現在，他躺在冰窟窿一樣的懸崖底下，生死不知。
一股劇烈的火氣混著血氣，從蘇滿心口直接頂到了天靈蓋。
「李大夫。」
炕上傳來的聲音冰冷平緩，甚至聽不出一絲哭腔。
李大夫打了個哆嗦，回頭看向蘇滿。
蘇滿整個人陷在血污里，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她重新抬起雙手，扯緊了那兩條浸滿汗水和血痕的粗布帶。
「發什麼愣？」蘇滿看著李大夫，「肚子裡還有一個。盛驍不在，我得替他把盛家的人立全了。」
李大夫眼皮狂跳，被這個年輕女人的眼神震得頭皮發麻。尋常婦人聽到男人墜崖，早就昏死過去或者撒潑嚎啕，產程一斷，肚子裡剩下的孩子必死無疑。可這女人骨頭硬得像塊精鋼，居然硬生生把這口氣咽下去，化成了生孩子的勁。
「好！滿丫頭，老娘今天豁出這條命也給你接出來！」李大夫挽起袖子，手掌按上蘇滿腹部右側，猛地一推。
第二胎是個順位，在第一胎滑開產道後，順著羊水疾速下落。
蘇滿咬緊牙關，牙齒深深刺入下唇，鮮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。她用盡殘存的全部意識，將力量推向下腹。小腹一陣劇烈的抽空感傳來，李大夫雙手向前一接，一團溫熱滑進了棉布包裹中。
「哇啊——！」
第二聲啼哭比第一聲更加清脆，穿透了東屋的窗紙，在大院上空迴蕩。
「是個閨女！」李大夫癱坐在腳踏上，渾身虛脫，「一兒一女！龍鳳胎！母子平平安安！」
盛母連滾帶爬地衝進東屋，看著炕頭兩個包裹在紅布里的小肉團，放聲大哭。
劉嫂子麻利地剪斷臍帶，端走一盆盆血水，換上乾淨的溫熱褥子。屋裡的血腥味被沸騰的生薑水味壓了下去。
蘇滿閉著眼睛，平復著微弱的喘息。腹部空了下來，原本緊繃的皮肉軟綿綿地塌著。大出血止住了，但她的兩條腿完全失去了知覺，右腿骨折處更是隱隱作痛。
她睜開眼，看向站在門帘外的老秦。
「老秦，進來。」
老秦低著頭，跨進門檻，不敢抬頭看炕上的光景，只盯著腳尖：「嫂子……盛隊吉人天相，後勤連還在挖……」
「別廢話。」蘇滿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「盛驍掉下去的地方，是不是靠近鷹嘴岩？」
老秦一愣，猛地抬頭：「嫂子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跟我提過北山林場的地形，楊家修風井的時候，為了防塌方，在鷹嘴岩下頭修了三層退台防沖板，下頭是積雪最厚的松樹窩子。」蘇滿眼皮垂著，腦子裡精準地復盤著盛驍的習慣，「盛驍要是想死，在老山前線就死了八百回了。他能去搶公文包，就說明他看準了退路才跳的。」
老秦瞪大了眼睛，嘴唇動了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