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 去找他


  「你去武裝部,找楊主任批條子,調兩頭軍犬,帶上三捆登山繩、兩支工兵鏟。」蘇滿有條不紊地吩咐,「別在塌方的碎石堆里瞎刨,那是做給外面人看的。讓人順著鷹嘴岩下頭的松樹林往南摸,看樹杈子有沒有被砸斷的痕跡。他受了傷,肯定在南面的背風石洞裡避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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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秦只覺得後背一陣發麻。他一個在部隊待了七八年的老兵,剛才在礦場慌得六神無主,此刻被一個剛生完雙胎、躺在血泊里的女人幾句話點醒了關節。

  「是!我這就去!」老秦啪地立正,敬了個軍禮,轉身就往外跑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蘇滿叫住他。

  老秦回頭。

  「給盛驍帶句話。」蘇滿看著窗外的雪,「孩子生了,一男一女。他要是敢在天黑之前爬不回來,這倆娃往後全姓蘇。」

  老秦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,應了一聲,拔腿衝進了風雪裡。

  屋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盛父把熬好的雞湯端進來,老淚縱橫地遞給盛母。盛母用小木匙一點點餵給蘇滿。蘇滿一口一口咽下去,不管多燙,全咽進肚子裡。她需要體力,盛驍回來之前,這個門庭全靠她撐著。

  兩個襁褓並排放在枕頭邊。男孩個頭稍大,閉著眼吧唧著嘴巴;女孩小上一圈,胎毛濕漉漉的,小手攥成拳頭,抵在臉頰邊。

  蘇滿伸出冰涼的手指,在女孩細嫩的小臉上輕輕蹭了蹭。

  院子外頭,幾個聽見嬰兒啼哭的大院鄰居扒在院牆外探頭探腦。吳金花一家被查辦的消息已經傳開了,此刻誰也不敢再造次,只能小聲議論著盛家雙胎臨門,可盛驍卻在林場生死未卜。

  夜色漸漸落了下來。

  北方的冬夜來得極快,風颳得像刀子一樣,拍打著屋檐下的冰棱。

  掛鍾滴答滴答走過八點、九點、十點。

  劉嫂子在灶下添了最後一塊硬炭,盛母守在西屋,神經緊繃得睡不著。東屋裡,兩隻奶糰子吃飽了奶粉,睡得香甜。

  蘇滿靠在厚被上,一直睜著眼睛看著窗欞。

  十點半。

  院門外沒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,卻傳來一陣極沉重的踩雪聲。

  咯吱。咯吱。

  聲音到了院門口停住了。緊接著,木門沒有被推開,而是傳來了三聲極為微弱、卻帶著特定節奏的叩門聲。

  兩長,一短。

  那是部隊特種偵察兵確認安全口令的敲門法。

  蘇滿的睫毛動了動,撐著酸軟的腰肢,緩緩坐直了身子。門栓外頭,一股濃重的鐵鏽血腥味,順著門縫鑽了進來。門外的敲門聲停了。

  蘇滿掀開身上帶血的粗布被子,光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。剛生完雙胎的腹腔一陣發空,扯得骨縫隱隱抽痛。她隨手抓起門後的半截棗木棍,單腳借力,一步一步挪到了堂屋門後。

  「誰?」她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嫂子,是我……二班長趙猛。」

  門外的嗓音粗重沙啞,伴著劇烈的喘息。

  門栓「咔噠」一聲抽開。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門道,外頭站著的不是盛驍。

  趙猛渾身裹著凍硬的軍棉襖,左胳膊用繃帶吊在胸前,血跡透出紗布,結成暗褐色的硬冰坨子。他臉上全是煙燻火燎的黑灰和刮傷,站在台階下,右手攥著半截折斷的工兵鏟。

  蘇滿握著木棍的手指緊了緊,眼底翻湧的微光瞬間沉了下去,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。

  「盛驍呢?」盛父跌跌撞撞從西屋跑出來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趙猛嘴唇凍得發紫,低頭避開盛父的目光,嗓子乾澀:「按嫂子說的路子,我們在鷹嘴岩下面的松樹坡找著了盛隊的棉帽子……還有砸斷的樹枝。盛隊確實往南坡退了,但他搶回來的公文包里有楊家在北山礦洞的雷管分帳單。周淮臨死前拉了二道引信,塌方把松樹坡往南的埡口全給埋了。」

  「人呢?我問你人呢!」盛父一把抓住了趙猛的右膀子。

  「雪太深了,齊腰深。」趙猛眼眶通紅,「後勤連上去的人被雪崩衝下來兩回。秦幹事帶著軍犬上去,狗到了風口就狂叫,根本下不去懸崖。團部下令暫時撤到山腳紮營,我……我受了傷被換下來,順路過來看看家裡有什麼能伸手的。」

  堂屋裡落針可聞。

  盛母在屋裡聽見這話,身子一歪,軟倒在炕沿邊,連哭聲都哽在嗓子裡。

  蘇滿靠著門框,神色不見一絲波瀾,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。她抬手拉開門,側身讓出路來:「趙班長,先進屋喝碗熱薑湯,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趙猛愣在原地。他見慣了軍屬聽聞噩耗時撕心裂肺的場面,卻沒料到蘇滿會是這副反應。

  「嫂子,盛隊他……」

  「他沒死。」蘇滿打斷他,語速沉穩,「盛驍在老山前線趴過三天三夜的死人堆,死不了。進屋。」

  趙猛喉嚨滾了滾,沒敢邁步,只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冰碴子:「不了,嫂子。隊裡紀律,傷員立刻去衛生隊報到。我就是來看看……看看你和娃。」他從大衣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鐵皮飯盒,塞到盛父手裡,「這是炊事班剛下的掛麵,加了兩個荷包蛋。盛隊走前交代過,家裡糧票緊,不能苦了嫂子。」

  說完,趙猛立正,有些艱難地給蘇滿敬了個軍禮,轉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漫天大雪裡。

  盛父捧著溫熱的飯盒,站在風裡老淚縱橫。

  蘇滿伸手合上門板,插嚴門栓。

  轉過身的一瞬,她背脊微微彎了一下,額頭貼在粗糙的門板上,閉了閉眼。再抬起頭時,眼底的脆弱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爸,回屋歇著。」蘇滿聲音很輕,卻不容反駁,「把面吃了。明天開始,誰也不准哭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次日天蒙蒙亮,風雪不僅沒停,反而颳得更凶。

  大院裡起了流言。

  「聽說了沒?盛大隊長掉下萬丈深淵,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了!」

  「楊家老頭服毒,周淮引爆礦道,這分明是同歸於盡的死局。」

  「可憐那鄉下媳婦,剛生下一對龍鳳胎,就守了活寡,腿還瘸著,往後這日子怎麼過?」

  流言在巷口發酵,但盛家院子裡卻靜得出奇。

  上午九點,院門被輕輕敲響。一個包著碎花頭巾、穿著厚棉襖的年輕女人提著個瓦罐走了進來。

  那是趙猛的愛人,秀娥。

  「嫂子。」秀娥眼眶泛紅,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擱在桌上,「趙猛回團部前千叮嚀萬囑咐,讓我一定過來搭把手。這是我天不亮在供銷社排隊搶到的半隻老母雞,燉了參芪湯,給你補補身子。」

  蘇滿靠在炕頭,懷裡抱著已經吃飽睡著的閨女,兒子則放在旁邊的被窩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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