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院中物
「秀娥妹子,坐。」蘇滿神色平靜,示意劉嫂子倒水,「趙班長的傷怎麼樣?」
「骨裂,打了夾板,人沒事。」秀娥坐到炕沿邊,看著蘇滿慘白的臉和襁褓里的小貓崽一般的嬰兒,眼淚忍不住往下掉,「嫂子,你想哭就哭出來吧,憋在心裡要落病的。大院裡那些碎嘴子說的話,你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蘇滿神色平淡,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閨女。小傢伙嘴唇紅潤,小鼻子一下一下吸著氣。
「眼淚救不回活人,也殺不死仇人。」蘇滿抬起眼,端起秀娥帶來的雞湯,舀起一勺送進嘴裡。
湯有些燙,甚至帶著未除淨的雞腥味,但蘇滿面不改色,一口接著一口,將大半罐雞湯咽得乾乾淨淨。
秀娥看得發怔。尋常婦人坐月子哪有這般狼吞虎咽的吃相,蘇滿那副架勢,不像是在進補,倒像是在給一桿空膛的槍填裝彈藥。
「謝謝你的湯。」蘇滿放下空碗,擦了擦嘴角,「劉嫂子,把抽屜里那包紅糖和盛驍發的兩條軍用肥皂拿給秀娥妹子帶回去。」
「嫂子,我不是來圖東西的!」秀娥急了。
「盛家不白拿人情。」蘇滿看著她,語氣溫和卻堅決,「趙猛在雪地里替盛驍挖過土,這份情盛家記著。拿回去,給趙班長補身子。」
秀娥推脫不過,紅著眼圈接下了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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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日子一天天往前滑。
轉眼間,大雪封山整整過了半個月。
北山林場的消息像被風雪徹底吞噬了一般,除了塌方範圍擴大的通報,再沒有帶回任何屬於盛驍的物品。
軍區後勤部和政治處的人來了。
兩個幹部提著兩袋大米、一桶豆油和五十塊錢慰問金,進了盛家堂屋。
「蘇滿同志,盛驍同志在執行重大圍捕任務中表現英勇,軍區正在研討嘉獎方案。」帶頭的中年幹部言辭懇切,眼神里卻透著沉重的惋惜,「北山連續三次雪崩,搜救工作……遇到了無法克服的地質困難。指揮部決定,暫時轉入例行巡邏搜尋。」
所謂暫時轉入例行巡邏,所有人心裡都明白,那就是搜救停止,默認犧牲。
盛母在裡屋聽到這話,喉頭一甜,直接暈厥過去,盛父慌亂地掐著老伴的人中。
堂屋裡,兩個幹部有些侷促地站著,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崩潰或號啕。
然而蘇滿只是坐在椅子上,膝蓋上搭著厚毯子。半個月過去,她的氣色不僅沒有衰敗,臉頰反而有了些許健康的紅潤。
「撫恤手續不用急著辦。」蘇滿抬起頭,聲音冷澈,「盛驍的津貼,下個月照常打入盛家帳戶。只要沒見著屍體,盛驍就還是現役軍人。至於這些慰問品,替我謝謝組織。」
中年幹部愣住了,張了張嘴:「蘇滿同志,按規定……」
「盛驍打斷了周淮的兩條腿,追回了機密帳冊,清除了楊家最後的餘孽,他立的是特等功。」蘇滿直視著幹部的眼睛,目光壓得對方心頭一跳,「盛家的人不向組織伸手要特殊照顧,但誰也別想提早給他蓋棺定論。兩位同志,請回吧。」
幹部離開時,臉上的同情全變成了震動。
送走外人,屋裡重歸死寂。
蘇滿解開膝蓋上的毯子,雙手撐著桌沿,緩緩站了起來。她試著不藉助拐杖,將力量壓在受過骨折的右腿上。
劇烈的刺痛從腳踝直衝天靈蓋,額頭上滲出冷汗,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硬生生往前邁了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她在逼自己的骨頭以最快的速度長好。
劉嫂子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,想上前扶,卻被蘇滿擺手制止。
「大妹子,你這是何苦啊……月子裡亂動,往後老了要落下瘸腿的病根啊!」劉嫂子抹著淚勸。
蘇滿扶著門框站穩,平復著呼吸,嘴角抿成一條鋒利的線:「不把腿練利索,怎麼進山?」
劉嫂子如遭雷擊,嚇得退了半步:「你……你要親自去北山?那山都被大雪封死了啊!」
蘇滿沒有回答。
天色再度暗了下來。
油燈如豆。東屋的大炕上,兩個奶糰子擠在棉窩裡睡得正酣。
蘇滿坐在炕沿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柄精鋼打造的多功能工兵鏟,用粗布一點一點擦拭著上面的機油。旁邊放著老秦偷偷送來的北山地質圖,圖紙邊緣已經被她用紅筆勾勒得密密麻麻。
那是楊家廢棄防空洞與鷹嘴岩地下水系的交匯點。
所有人都在雪面上找盛驍,但她知道,盛驍如果活著,唯一能活下來的地方,就是那個防空洞。
風從窗戶縫裡嗚咽著灌進來。
蘇滿收起工兵鏟,轉過身,將兩個孩子往懷裡攬了攬。
襁褓中的男孩忽然癟了癟嘴,閉著眼睛哼唧了一聲,小手從包被裡掙脫出來,無意識地抓住了蘇滿的小拇指。
那隻手極小,溫熱,軟糯,卻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道,死死扣著母親的手指不放。
蘇滿整整撐了半個月的堅硬外殼,在這一瞬間無聲地崩開了一道裂縫。
一滴滾燙的淚水,毫無徵兆地從眼眶滑落,砸在襁褓紅布上,洇開一團暗色的濕痕。
「別怕。」蘇滿俯下身,鼻尖蹭了蹭兒子微涼的額頭,嗓音極低,「你們的爹命硬,閻王爺收不走。」
她抬手擦淨臉上的淚痕,眼底的脆弱一掃而空,重新凝結成霜。
就在這時,東屋的窗欞外,突然傳來一聲極為輕微的異響。
「啪嗒。」
不是風吹積雪的動靜,像是有什麼重物,從院牆外被人用力扔了進來,沉悶地砸在院子當中的雪堆里。
院當中的雪堆足有半人高。那個黑漆漆的物件落進去,砸出一個深坑,沒散開。
蘇滿披上盛驍那件舊軍大衣,大衣下擺拖到腳踝,裡頭還帶著樟腦丸和菸草混雜的氣味。她沒點煤油燈,摸著門框走出去,手裡端著防風的鐵皮馬燈,燈芯擰得很小,只有黃豆大一點亮光。
腳踩在雪地里,發出咯吱一聲。
她右腿使不上全勁,腳後跟先著地,再把重心慢慢平移過去。走到雪堆邊,她蹲下身,用工兵鏟的鏟尖撥開浮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