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碰見拐子


  坑裡不是炸藥,也不是石頭,是一個用草繩綁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。油紙外頭沾著暗色的機油,還綁著半截乾枯的野山柳條。

  這種油紙是北山選礦廠裝雷管用的防潮紙,質地厚硬,耐磨耐浸。

  蘇滿把油紙包挑進大衣口袋,沒有左右張望,轉身回屋。院門後頭的插銷重新別緊,落了鎖。

  回到東屋,她把油紙包放在炕桌上,用小剪刀剪斷草繩。

  裡頭裹著三樣東西:半截斷掉的制式武裝帶銅扣、兩顆沒打響的五四式手槍步槍兼用底火,還有一張從紅寶書硬殼封皮上撕下來的白邊紙。

  紙條上沒寫字,只有用燒焦的火柴棍壓出來的三道橫槓,最底下畫了一個圈,圈裡點了三點。

  這是偵察連排級暗號。三道橫槓代表三號礦道,圈代表深井,三點代表活口三人。

  盛驍活著。

  不僅活著,身邊至少還帶著兩個人。

  

  蘇滿把紙條就著馬燈的火苗燒了,灰燼抹在鞋底下踩碎。她看著炕上睡得正香的兩個孩子,男孩嘴唇咂動,女孩小腿蹬了一下包被。

  盛父在堂屋輕手輕腳地走動,端著一個粗瓷碗進來,裡頭是溫著的紅糖小米粥:「滿丫頭,外頭啥動靜?」

  「野貓踩落了瓦片上的積雪。」蘇滿聲音很平。

  盛父鬆了一口氣,把瓷碗放在炕桌上:「天冷,趁熱喝了發汗。後勤連明兒一早還要去巡山,老秦托人捎了話,說搜救隊的編制縮了,但只要天放晴,他個人開著推土機也得把埡口的碎石推開。」

  「爸,推土機進不去。」蘇滿端起碗,一口氣喝了半碗,溫熱的米湯順著喉嚨下去,空空的腹部舒服了些,「三號風井下面是喀斯特暗洞,楊家當年私挖濫采,把承重柱都掏空了。大機械一壓,上面全得塌下去,底下的人連喘氣的縫都保不住。」

  盛父愣在炕沿前,兩隻布滿老繭的手在大腿上搓了搓:「那……那咋辦?」

  「得靠人從野狼谷的背陰面爬進去,走泄洪溝。」蘇滿把空碗放下,抬手把頭髮紮成緊繃的低馬尾,露出光潔利落的額頭,「老秦他們走的是正面,那是障眼法,給人看的。楊家在縣裡還有眼線,正面的動靜越大,裡頭的人越安全。」

  盛父看著兒媳婦的動作,嘴唇動了兩下,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這個前兒媳、如今的名正言順的盛家媳婦,平日裡話不多,在院子裡走路都低著頭。可從盛驍出事到現在,她沒掉一滴眼淚,連月子裡的湯藥該擱幾錢當歸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滿丫頭,你這是要……」盛父看著她開始往布袋裡裝炒麵和干肉條。

  「我進山。」蘇滿回答得乾脆。

  「胡鬧!」盛父壓著嗓子,額角的青筋鼓起來,「你剛生完半個月!產道合沒合攏都不知道,右腿骨頭上還有鋼針印子!外頭零下二十度,你走不出十里地就得凍死在雪窩子裡!」

  「盛驍能在雪堆里趴三天,我就能在山裡走三天。」蘇滿把盛驍留下的牛皮水壺灌滿烈酒,塞進掛包,「他在裡頭等藥。那兩顆沒響的底火是報信用的,三道槓說明他們彈盡糧絕,身邊帶著傷員。團部的大部隊進不去,老秦被糾察隊盯著,動彈不得。滿大院只有我是自由人。」

  「你走了,娃咋辦?」盛父指著炕上的兩個襁褓,手直哆嗦。

  「有你和媽,還有劉嫂子。」蘇滿站直身子,繫緊了牛皮武裝帶,把短柄工兵鏟插在後腰的大衣內襯裡,「奶粉票我托秀娥換了三十張,足夠他們吃到開春。我要是回不來,孩子長到六歲送去保定我二叔家,盛家的撫恤金留給你們養老。」

  話說得沒有任何起伏,就像在交代明天早飯吃玉米碴子還是高粱米。

  盛父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他當過半輩子兵,見過無數硬骨頭,但沒見過哪個生完娃半個月的女人,眼裡能冷得像結了冰的刺刀。

  蘇滿從柜子里翻出兩條舊綁腿,從腳踝一直纏到膝蓋彎,把略顯臃腫的小腿扎得筆直結實。纏緊最後一圈,她抬腳在地上跺了跺。

  痛。

  骨縫裡像有細鋼針在扎。但綁腿箍得很緊,骨頭晃不動,能走。

  後半夜兩點。

  風颳得正緊,雪片子像扯碎的棉絮一樣滿院子打轉。

  蘇滿換了一身黑棉襖,外頭套著舊羊皮坎肩,頭上包著深灰色的厚毛線圍巾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趴在炕沿前,低頭看了一眼兩個小傢伙。

  女孩閉著眼,小嘴巴動了動;男孩睡得沉,兩隻小拳頭舉在耳朵邊。

  蘇滿伸手碰了碰男孩溫熱的臉蛋,又摸了摸女孩的小下巴。

  沒有任何停頓,她直起身,挎上帆布大包,推開後窗翻了出去。

  盛家院子後頭連著農機廠的廢料場。大雪把廢鐵架子全蓋住了,走在上頭得格外小心,稍不留神就會踩空卡進鐵條里。

  蘇滿走得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雪面結硬的冰殼上。

  出了廢料場,是一條通往城外公路的土道。平時白天有拖拉機經過,現在大半夜,除了一條深雪轍子,半個人影也沒有。

  走了約莫兩里地,蘇滿停住腳。

  身後的風聲里夾雜著細碎的咯吱聲。

  聲音很輕,隔著大概五十步,忽快忽慢,始終咬在後頭。

  蘇滿沒回頭,反而放慢了腳步,左手插在羊皮坎肩的口袋裡,右手按住了後腰那柄磨得發亮的工兵鏟。

  身後的人顯然懂點行規,不踩新雪,專挑拖拉機壓實的車轍走,動靜壓得很低。

  蘇滿裝作體力不支,身子晃了晃,扶住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柳樹。她右腿往雪窩子裡陷了半尺,整個人借著樹幹的陰影蹲了下去。

  後頭那道影子跟得緊,見前頭的人停了,立刻矮下身子,借著路邊的干水渠往前摸。

  借著雪地的反光,蘇滿看清了。

  是個個頭不高的男人,頭上戴著狗皮帽子,棉襖敞著懷,手裡提著半截包了鉛皮的硬木棍。不是盛驍的戰友,也不是糾察隊的人。這身打扮是縣城黑市里專門盯稍收帳的地痞。楊家雖然倒了,但外頭欠的爛帳和私藏的浮財不少,這些地頭蛇都在打盛家的主意。

  地痞以為蘇滿是個落單跑路的家眷,腳下步子加快,嘴裡哈著白氣,直奔老柳樹後頭摸過來。

  五步。

  三步。

  地痞剛轉過樹幹,手裡的木棍還沒舉起來,迎面就是一把摻了雪沫子的干石灰。

  那是蘇滿從農機廠廢料場順手抓的。

  「啊——!」

  地痞慘叫一聲,捂著眼睛往後跌倒。

  蘇滿根本沒給他叫第二聲的機會,借著下蹲的衝力,右手翻出工兵鏟,厚重的鐵鏟背對著男人的脖頸軟肉狠砸下去。

  撲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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