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井底


  井口的鐵絞盤結了一層白霜。

  蘇滿吐掉嘴裡的白沫,雙手搭在搖柄上,往前推了一圈。

  齒輪咬合發出刺耳的咔咔聲。

  鋼絲繩繃直了,上面掛著的泥漿被擠壓出來,順著繩槽往下淌。

  底下掛著的不止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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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絞盤沉得要命,每搖半圈,蘇滿後腰的皮肉就跟著扯動一下,肚臍下方墜著發木,那是產後沒長好的內里在抗議。

  「盛驍。」蘇滿衝著井口喊了一聲,「底下幾頭豬?」

  「兩個。」男人的聲音從深處悶悶傳出來,停頓了喘息,「還有個喘氣的半大兵,用皮帶綁老子腰上了。搖不動你就鬆手,老子死不了。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蘇滿沒鬆手。

  她抬起沒有受傷的左腳,踩死絞盤底座的防滑木楔子,整個人伏在搖柄上,拿身體的全部重量往下壓。

  絞盤轉過一圈,卡扣往前進一格。

  前前後後搖了四十六圈。

  井口黑洞裡先探出來一隻髒得辨不出皮肉顏色的手,手背全是凍瘡,指甲縫裡嵌著帶血的煤灰。

  緊接著是盛驍的腦袋。

  他頭上沒戴帽子,頭髮全結成了冰疙瘩,臉上黑一塊紫一塊,左耳廓缺了一小塊油皮,糊著一層發乾的草木灰。

  他右胳膊單手掛住井台的水泥沿,把身後綁著的小戰士往上托。

  小戰士閉著眼,半張臉陷在棉襖領口裡,進氣少,身子輕飄飄的像包爛棉花。

  蘇滿扔了手裡的搖柄,伸手揪住小戰士的後領子,拖死狗一樣拖上地面,往旁邊乾燥的碎石堆一滾。

  回過頭,盛驍還在井口掛著。

  「拉一把。」盛驍仰著頭看她,「腿卡住了,使不上勁。」

  蘇滿蹲下身,伸手探進他的棉大衣腋下,用力往後拽。

  盛驍整個人翻出井沿,趴在地上喘氣。

  他的下半截褲管被割開了,用三根折斷的坑木和電話線草草捆著,右小腿彎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,腳尖無力地朝外撇著。

  那是斷透了的骨頭,肉眼可見地變了形。

  盛驍趴在地上沒動,眼睛看著滿地的屍體,還有倒在血水裡的楊三。

  楊三眉心那個槍眼還在滲血沫子。

  盛驍轉了轉眼珠子,盯著蘇滿手裡那柄帶血的工兵鏟,又看了看她身上套著的不合身藍布女式棉襖。

  「大部隊呢?」盛驍問。

  「後勤連推土機還沒開上埡口。」蘇滿說。

  「秦科長帶了多少人摸後山?」

  「老秦被糾察隊扣在招待所寫材料。」

  盛驍沉默了。

  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,喉嚨里發出乾癟的笑聲:「合著就你一個人?」

  「昂。」蘇滿把工兵鏟插在地上,蹲下身解開他腿上的電話線,「生完半個月,進山來看看你死透沒有。沒死透就順道撿回去,免得開春化凍臭在井裡。」

  盛驍看著她。

  女人臉色黃中泛白,嘴唇裂了幾道干口子,黑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脖子上。

  她呼吸很粗,棉襖領口敞著一點,裡頭透出濃重的汗酸味和奶香味。

  盛驍伸手想去拉她的袖管,指頭伸到半空停住了,手掌上全是泥和血。

  他在自己褲子上擦了兩下,沒擦乾淨,乾脆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兩個崽呢?」

  「扔給咱爹了。」蘇滿手腳利索地扯斷電話線,重新調整了一下坑木的位置,勒緊,「一男一女,長得像你,丑得跟剝皮耗子一樣。」

  「老子長得不醜。」盛驍悶聲說。

  蘇滿手上突然加了力氣,電話線深深嵌進棉褲里。

  盛驍腮幫子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硬是一聲沒吭,腦門上冒出一層白毛汗。

  「骨頭斷得徹底,肉凍硬了,暫時不流血。」蘇滿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「洞外頭有板車,楊三他們準備拉炸藥的。你爬上去,還是我拖你上去?」

  「老子自己能走。」

  盛驍撐著地想立起來,左腿剛蹬地,折斷的右腿在碎石上一碰,整個人一歪,直接栽在蘇滿懷裡。

  蘇滿整個人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撞在木支架上。

  胸口被盛驍堅硬的頭盔頂了一下,正好撞在漲奶的硬塊上。

  她倒抽一口涼氣,反手扣住盛驍的脖領子,把人往上一提:「老實點,少占便宜。再亂拱,把你扔回井裡填坑。」

  盛驍整張臉埋在她領口附近,聞到那股混合的味道,整個人僵了片刻。

  他喉結動了動:「你……脹了?」

  「要你管。」蘇滿沒好氣地推開他的腦袋。

  盛驍趴在她肩頭,低低地吸了一口氣,手掌繞過去,虛虛地託了一下她的後腰。

  摸到一手虛汗。

  「蘇滿。」

  「放屁快點。」

  「辛苦你了。」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沙啞的粗糙感,在空蕩蕩的防空洞裡繞了一圈。

  蘇滿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,接著掐住他的咯吱窩,一把將他摔在旁邊的獨輪木板車上。

  「少廢話,留著力氣下山。」

  她又把那個昏迷的小戰士抱上車,橫在盛驍腿肚子前頭當壓秤的沙袋。

  地上還有三十箱炸藥。

  蘇滿環視了一圈,從楊三身上翻出一盒火柴,又抽出一卷未受潮的導火索。

  她把引信接在最裡頭的炸藥箱上,拉出二十米長,搭在乾燥的木架上。

  「你幹啥?」盛驍趴在車上看著她。

  「留給楊家餘孽當棺材。」蘇滿劃著名一根火柴,看著火星順著引線吱吱燃燒起來,轉身推起獨輪車,「跑快點,還有四分鐘。」

  獨輪車的前軸沒上油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  蘇滿咬著牙,兩條胳膊的青筋鼓起來,把兩百多斤的分量壓在手腕上,一瘸一拐地往洞外推。

  盛驍躺在車板上,看著洞頂倒退的岩石,又看了一眼推車女人的背影。

  他那雙常年握槍、殺人不眨眼的手,在身側死死抓著木板邊緣。

  防空洞外頭的大雪還在下。

  獨輪車剛衝出岩縫不到兩百米,身後整座後山深處傳來一聲發悶的轟響。

  山體晃了晃,積雪從松樹枝頭大團大團地砸落下來。

  三號防空洞的入口坍塌下去,幾丈高的雪霧沖天而起,把所有的痕跡徹底埋在了凍土層下頭。

  車輪碾過深雪,留下一道筆直的深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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