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爛攤子


  老秦開著推土機順著盤山公路往下鏟雪的時候,車燈在雪溝里晃出了一道黑影。

  

  推土機停住,柴油機突突突地響。

  老秦從駕駛室跳下來,手裡提著一把扳手,跑過去一看,整個人呆住了。

  一輛翻在路基邊的獨輪木板車。

  盛驍橫在雪堆里,棉襖全濕透了,半邊身子壓著那個小戰士。

  蘇滿坐在路邊的石頭上,雙手插在羊皮坎肩里,閉著眼睛,頭巾上積了三指厚的雪。

  「老天爺……」老秦手裡的扳手砸在雪地里,沒出聲響。

  他衝上去探了探盛驍的鼻息,又摸了摸蘇滿的手。

  蘇滿睜開眼,眼珠子通紅,眼皮底下全是青黑。

  「活著呢。」她說,聲音像兩塊砂紙在磨,「車軸斷了,推不動了。」

  老秦眼眶一下子紅了,扯開嗓子衝著推土機後斗里的兩個民兵吼:「叫擔架!快點!盛連長找著了!人找著了!」

  半個鐘頭後,推土機後斗墊著兩床破棉被,把三個人拉回了縣城後勤大院。

  大院的鐵柵欄門大敞著。

  天剛麻麻亮,雪地里站滿了人。

  盛父拄著根燒火棍立在雪地中央,棉褲腿上扎著麻繩,一張臉凍得發烏。

  看到推土機開進院子,老頭子手裡的木棍晃了晃,差點跌倒,身後的劉嫂子趕忙伸手扶住。

  「爹,接人。」蘇滿扶著車斗邊緣跳下來。

  落地的時候,右腿一軟,整個人往前跪去。

  老秦眼疾手快,一把扯住她的棉襖後領,把她提溜住:「滿丫頭,慢點!你這是不要命了!」

  盛父跌跌撞撞地撲到車斗前,看著躺在棉被裡的盛驍。

  盛驍臉上抹了雪水,稍微乾淨了點,正咧著嘴沖他老子笑:「爹,沒死呢,嚎啥。」

  「畜生……」盛父罵了一句,眼淚直接凍在了花白鬍子上。

  縣醫院的救護三輪車早就在旁邊候著。

  兩個穿白大褂的大夫抬著擔架把盛驍從小戰士身上分開,抬下來的時候,盛驍右腿軟塌塌地垂在一邊,骨頭斷裂的地方把褲管頂出一個尖角。

  帶頭的是縣醫院骨科的馮大夫。

  馮大夫戴著白手套,掀開盛驍的褲腿看了一眼,手上的動作停住了。

  肉全黑了。

  骨頭茬子露在外頭,周圍的軟組織凍成了硬塊,泛著一股腐敗的青灰色。

  馮大夫用止血鉗在盛驍的腳底板上扎了一下:「有感覺嗎?」

  盛驍看著天,沒吭聲。

  馮大夫又往上扎了三寸,在斷骨下方狠狠扎進去半寸深。

  盛驍依然沒反應,甚至還吸了吸鼻子:「大夫,給根煙抽。」

  馮大夫扔掉止血鉗,摘下口罩,轉頭看向盛父和蘇滿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送來太晚了。」馮大夫聲音壓得很平,沒有起伏,「神經凍壞死了,骨髓炎跑不了。現在這醫療條件,保命就得截肢,不截肢,骨頭爛進去,人也保不住。」

  大院裡圍著的幾個軍屬發出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
  站在人群後頭的幾個楊家親屬互相對視了一眼,嘴角都往下撇著,眼裡帶出了看熱鬧的亮光。

  戰鬥英雄,滾了一趟北山,成了沒腿的廢人。

  盛父整個人晃了三晃,兩隻手死死抓著拐棍,指甲縫裡滲出血來。

  盛家就這麼一個獨苗。

  盛驍躺在擔架上,臉上的笑慢慢收住了。

  他沒看他爹,也沒看周圍指指點點的人,目光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站在車輪邊的蘇滿臉上。

  蘇滿走上前。

  她頭上還裹著那條沾著煤灰的破毛線圍巾,棉襖前襟濕了一大塊,那是奶水滲出來結了冰渣。

  「大夫。」蘇滿開口。

  「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,截肢手術得簽字。」馮大夫公事公辦。

  「不截。」蘇滿說。

  周圍靜了一瞬。

  馮大夫皺起眉頭:「同志,這不是鬧著玩的,骨頭碎成渣了,神經斷了,連皮帶肉全凍爛了!不截肢,敗血症是要死人的!」

  「不截。」蘇滿重複了一遍,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掛包,拍掉上面的雪沫子,「骨頭我摸過,沒全碎,斷口整齊。把爛肉颳了,用鋼板固定,能接。」

  馮大夫氣笑了:「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?縣醫院做不了這種保肢手術,省城醫院也不會接這種爛攤子!」

  「保定二五二醫院能做。」蘇滿說,「我表叔是那裡的外科副主任。給我開三天的鏈黴素和磺胺,用夾板打石膏固定,我帶他去保定。」

  馮大夫看著這個年輕女人,見她眼神木呆呆的,卻寸步不讓,乾脆把筆往口袋裡一插:「胡鬧!你這是拿工農子弟兵的命開玩笑!」

  「人是我從井底下背出來的。」蘇滿抬起眼皮,掃了馮大夫一眼,「他的命現在是我的,我說不截,誰動他的腿,我剁誰的手。」

  周圍看熱鬧的軍屬全都不作聲了。

  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凶氣,透過她那件破爛的大衣散出來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盛驍躺在擔架上,突然笑出了聲。

  他抬起那隻滿是泥污的手,一把抓住蘇滿的手腕,往下拉了拉。

  蘇滿順勢低頭。

  盛驍把臉湊到她耳邊,喘著粗氣說:「媳婦,聽大夫的,鋸了拉倒。缺條腿,老子照樣能睡你。」

  蘇滿面無表情地伸出手,在他沒受傷的左大腿內側軟肉上,狠狠擰了一圈。

  盛驍倒抽一口涼氣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  「留著你的嘴,回屋喝棒子麵粥。」蘇滿直起身,衝著老秦招手,「老秦,借推土機的油桶用一下,燒點熱水,進屋。」

  盛家東屋的火炕燒得滾燙。

  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、紅藥水味,還有小米粥的香氣。

  炕頭上,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小被褥里。

  男孩睡醒了,嘴裡吐著唾沫泡泡,兩隻小腳蹬掉了紅布襪子。

  女孩閉著眼哼唧,小臉蛋吃得通紅。

  盛驍靠在厚棉被垛上,身上換了乾淨的白粗布襯衣,下半身蓋著厚毛毯。

  右腿被兩塊杉木板夾得嚴嚴實實,石膏還沒幹透,散發著生石膏粉的陰涼氣味。

  蘇滿坐在炕沿邊,正拿著熱毛巾擦身子。

  她解開了棉襖的兩個扣子,背對著盛驍,露出線條清晰的脖頸和一截發白的肩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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