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心疼人
肩膀上有幾道被扁擔砸出來的青紫淤痕。
盛驍靠在被子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片白肉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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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看?」蘇滿沒回頭,把毛巾扔進搪瓷盆里,水花濺出來兩滴。
「好看。」盛驍聲音發乾,「比北山那幫死人好看多了。」
蘇滿系上扣子,轉過身來。
她胸前的布料鼓得發緊,襯衣上滲出兩團圓圓的暗色水印。
盛驍的目光往下一落,停在那兩團印子上,眼神有些飄。
「轉過去。」蘇滿冷聲說。
盛驍沒轉,反而咧嘴笑起來:「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婦,憑啥轉?再說了,咱倆誰跟誰,該看的不該看的,早就看全了。」
蘇滿從炕桌底下摸出一把小剪刀,咔嚓剪斷手裡的棉線:「嘴碎是吧?皮帶沒抽夠?」
盛驍嘆了口氣,把兩隻手枕在腦後,看著房樑上的干玉米棒子。
「蘇滿,外頭說得對。」盛驍突然收了笑,語氣很淡,「這腿八成是廢了。就算去了保定,骨頭接上,以後也是個跛子。偵察連回不去了,轉業頂多去糧食局看大門,一個月拿三十八塊錢的死工資。」
蘇滿把剪刀放在桌上,端起那碗溫著的高粱紅糖水,喝了一大口。
「三十八塊錢不少了。」蘇滿咽下紅糖水,「夠買兩袋細糧,半扇豬肉。兩個崽吃奶粉,我能織毛衣,後院還能開半分地種豆角。」
盛驍轉頭看她。
屋裡光線暗,女人的側臉在油燈下顯得很柔和,下巴尖尖的,少了大半個月前的虛胖。
「你不嫌棄?」
「嫌棄。」蘇滿放下瓷碗,「嫌你重,推車推得我胯骨軸子疼。」
盛驍笑了一聲,伸手去夠她的衣角。
剛碰到,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吵嚷聲。
「喲,盛大娘,在家呢?聽說盛連長抬回來了?哎呀真是造化弄人,年紀輕輕的,腿就這麼沒了!」
聲音尖細,是隔壁院子張幹事家的堂客劉金花。
平日裡楊家得勢的時候,這女人成天跟在周淮身後轉悠,沒少在背後編排盛家成分不好。
緊接著是另一個婦人的聲音:「可不是嘛!聽說抬回來的時候,整條腿都黑成炭了!以後吃喝拉撒全得靠人伺候。滿丫頭才多大年紀?生了一對龍鳳胎,轉頭就得伺候個癱子,這後半輩子算是掉進苦水坑裡嘍!」
外頭的盛父在院子裡掃雪,掃帚在青磚地上劃得嘩嘩響,沒接話。
盛父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伍老兵,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,被這幫嚼舌根的婦人堵在院子裡,只能憋得臉皮發紅。
「盛大爺,您也別上火。」劉金花的聲音更大了,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興奮,「民政局那邊聽說有政策,殘廢軍人每個月有八塊錢撫恤金呢!不過盛連長這屬於私自進山巡邏出了事,算不算因公負傷,還得公社開證明呢!」
東屋裡,盛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撐著炕沿就想坐起來,手臂上的青筋一下子暴起來,咬著牙去摸床底下的拐棍。
「躺著。」
蘇滿伸出一隻手,按在盛驍的胸膛上。
她的手掌不大,帶著涼意,掌心裡全是老繭,但力道奇大,硬生生把盛驍摁回了被窩裡。
「老子去弄死那隻長舌婦。」盛驍咬著後槽牙。
「你現在動一下,腿上的夾板就得散。」蘇滿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褶子,「殺雞用不著用牛刀。你躺著看孩子,別讓尿布濕了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檻邊上,她順手從門後操起了那把還沒洗乾淨血跡的工兵鏟。
鐵剷頭上還沾著北山防空洞裡的碎肉和黑血,在零下的空氣里凍成了黑紅色的硬殼。
蘇滿掀開厚棉布門帘,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,劉金花正嗑著瓜子,旁邊還站著兩個抱孩子的年輕小媳婦,伸著脖子往東屋窗戶里瞅。
盛父站在雪堆邊,手裡捏著掃帚,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咔嚓。」
院門前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。
蘇滿走下台階,沒看劉金花,徑直走到院當中的劈柴墩子前。
那上頭立著半截凍得像鐵一樣的老松木樁子。
蘇滿兩手掄起工兵鏟,鏟刃帶著風聲呼嘯而下。
「噗嗤!」
碗口粗的松木樁子應聲裂成兩半,工兵鏟深深劈進下頭的榆木墩子裡,震得地上的積雪飛起半尺高。
木屑濺了劉金花一臉。
劉金花嚇得尖叫一聲,嘴裡的半截瓜子皮直接卡在了喉嚨里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「滿……滿丫頭,你這是幹啥!」劉金花拍著胸口,往後退了兩步。
蘇滿單手踩在木墩子上,雙手搭在工兵鏟的長柄上,下巴微抬,眼睛直視著劉金花。
「張嫂子。」蘇滿開口,聲音很輕,「昨天夜裡北山防空洞塌了,楊三爺帶著五個弟兄,全死在裡頭了。」
劉金花愣了一下,臉色刷地白了:「你……你跟我說這個幹啥?」
「楊三爺胸口挨了一槍,腦門挨了一鏟子,死的時候腸子流了一地。」蘇滿拍了拍工兵鏟上的黑紅冰茬,「這鏟子上的血,還沒來得及擦。」
周圍的空氣像凍住了一樣。
抱孩子的兩個小媳婦嚇得面如土色,連退了三步,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劉金花盯著那把工兵鏟,腿肚子開始轉筋。
縣裡都在傳,昨晚是後勤連去北山清剿,打死了一幫負隅頑抗的楊家殘餘。
誰也沒想到,這血腥事竟然跟眼前這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扯得上關係。
「盛驍的腿折了,但他兩隻手還在。」蘇滿看著劉金花,眼神沒有半分溫度,「他殺過的人,比你吃過的苞米粒子還多。我這雙手雖然只拿過鍋鏟,但削兩根人骨頭,也不比劈松木費勁。」
她把工兵鏟從木墩子裡拔出來,隨意地在鞋底上擦了擦。
「盛家的撫恤金髮不發,輪不到你張家操心。再讓我聽見你在門前放一個響屁,我就把這把鏟子,塞進你男人的褲襠里。」
蘇滿說完,轉過身,對盛父說:「爹,外頭風大,進屋喝粥。」
盛父愣愣地看著兒媳婦,回過神來,重重地應了一聲,跟著進了堂屋。
院子裡只剩下劉金花幾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