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他人呢?
漆黑曠野之上,侍衛九昭握著韁繩,驅馬不停。
車前掛的兩盞燈籠勉強照亮前方的道路,遠遠地,似瞧見路中央好像立著一道人影,朦朦朧朧看不真切。
不會有傻子站在路中間不讓道吧?
下一秒,路中間的人猛地張開雙臂,高聲大喊:「請等一下!」
操!
還真有傻子!
眼看馬蹄即將踏在那人身上,九昭急忙勒緊韁繩,馬兒揚首在空中嘶鳴一聲,前蹄猛地揚起在空中劃了幾圈,才堪堪停下。
待攔車之人走上前,借著燈籠的光亮,九昭才看清,攔車的竟是個女子。
他驚怒交加,高聲喝道:「你不要命了!」
新月快步上前,對著他微微屈膝,語氣懇求:「這位大哥,您消消氣。小女並非故意攔路,只是我們馬車壞在了半路。」
「我家小姐身子弱,受不得寒,還求公子行行好,捎我們一程,送到前面的驛站便好。」
九昭忍不住冷笑一聲。
這一路上,他們不知遇到多少不知死活、敢攔他們殿下馬車的人。
不是尚書府的趙小姐,便是侍郎府的周小姐,再不就是御史家的吳小姐,個個都說自家的馬車壞了,苦苦求著搭車。
合著這些官家小姐的馬車都是紙糊的啊?
九昭轉了轉手中馬鞭,挑眉道:「你家小姐又是哪位啊?」
新月抬眼望去,那少年盤腿坐在車轅上,一身黑衣,長發高高束起,眉眼間帶著幾分戲謔,正看著她。
新月心裡頓時猶豫起來,該怎麼報名號呢?
沈家分兩房,大房沈伯禮任是都察院,新上任的左副都御史。
二房沈知序,便是沈紓意父親,可自家老爺已故一年之久,在這京都情比紙薄,誰還會在意一個死人呢。
新月垂首道:「我們是沈家,左副都御史沈伯禮——」
哦,東宮一派。
九昭淡淡開口打斷:「不認識。」
說罷,他放下盤在車轅上的腿,抬手作勢揚鞭駕車離去。
一見他這動作,新月心裡一急,當即想撲上去搶奪他手裡的韁繩,這是她們眼下唯一的機會,萬萬不能就讓馬車就這麼走了。
新月剛撲過去,一道清潤的男子嗓音忽地從車廂傳出:「九昭,把沈小姐請進來吧。」
沈紓意迷迷糊糊地被人架上了另一輛馬車,舒適的溫度使她漸漸回神,待看清眼前的青年,迷濛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。
以為新月只是說說而已,沒想到,她真把天王老子給攔了下來。
幾年的時間,他比想像中更加俊美,肌膚白皙,五官深邃立體,像是塊兒精心雕琢的美玉,若不是他眼角那粒淚痣,沈紓意險些認不出來。
沈紓意倉惶收回視線,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:「婢女無狀,還請祁王見諒。」
「無妨。」
青年坐姿端正,低眉垂眼,手中捧著一卷古籍,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禦寒,領邊黑色絨毛裹住他白皙精瘦的頸,周身氣息沉斂,自帶一股矜貴冷寂。
這便是聖上第七子——謝臨淵。
當今聖上一共有九位皇子,除了太子留在東宮,其餘皇子成年後,全都分封諸王,遣去各自的藩地。
唯獨謝臨淵,是個例外。
說起來,謝臨淵從前是聖上最不放在心上的皇子,他生母原是御花園灑掃的宮女,只因容貌出眾,被聖上看中。
可這份恩寵來得快,去得更快。
謝臨淵出生沒多久,聖上便再也沒有過問過他們母子。
待到他十五歲那年,大梁與朔國交戰失利,朔國逼迫大梁送一名皇子前去敵國做質子,當今聖上幾乎沒有半分猶豫,直接選中了謝臨淵。
一晃七年。
就在兩個月前,朔國再次大舉壓境,朝野上下人心惶惶,以大梁眼下的兵力,根本抵擋不住,朝堂動盪不安,不少大臣已經暗中收拾細軟,盤算著帶著家眷逃離京城。
誰曾想,身在朔國為質的謝臨淵,借著朔國大舉出兵,守衛鬆懈的機會,暗中潛出都城,把朔國主力傾巢南下、國內腹地空虛的密報送到了黔國。
這一招釜底抽薪,黔國打得朔國措手不及,只能匆匆撤兵。
謝臨淵也借著這次機會回到大梁,一下成了保全大梁的功臣。
聖上心中大喜,冊封他為祁王,並特許他留居京都,不必前往藩地就封。
不過,沈紓意過去跟他接觸不算多,加之他又去了敵國這麼多年,兩人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聊些什麼。
馬車啟動時,那修馬車的師傅終於趕來了。
沈紓意只好從車窗探出腦袋吩咐車夫:「張叔,辛苦你先留下,等修好之後,就趕去前面的驛站與我們會合吧。」
「是,小姐。」
沈紓意縮回腦袋,就這片刻功夫,帽兜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。
她輕輕抖了抖帽兜,一抬眼,便見對面青年若有所思地盯著她。
那雙漆黑眼眸,深如寒海,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般。
沈紓意莫名有些心慌,連忙別開視線:「祁王殿下。」
謝臨淵蒼白指節壓著書頁,緩緩開口問道:「你不是一直和那國公府的小世子形影不離嗎?」
「他人呢?」
被這麼一問,沈紓意忽然鼻子有點酸酸的,就像有人撐腰了一樣,膽子也大起來,語氣喪喪的,「他帶著另一姑娘先走了,我身子弱,就不便與他一道了。」
謝臨淵默了默:「你說的那姑娘是拔得頭籌的新晉女軍阮舜華吧。」
「殿下也知道她?」
謝臨淵微微頷首:「不想知道都難,近月來,兩人天天一道兒賽馬,蹴踘,已經拿了好幾個賽事第一。」
「兩人還放言,要將京都所有獎項拿個大滿貫。」
沈紓意越聽,心裡越是發堵。
短短几句話,她眼前好似已經浮現出畫面;賽場之上,兩人一起策馬,一起控球,彼此默契配合,待到贏下比試之時,兩人並肩而立,相視一笑,意氣風發。
原來一牆之隔,江逐辰的世界是這麼精彩的。
沈紓意忽然覺得,自己的日子果真沒意思極了,她從出生起每日便是學女紅,習書畫;等到十歲之後,又要抄《女誡》,反覆練儀態,練坐姿,每天就這樣循規蹈矩。
見她面色不好,謝臨淵合上書,斟上兩杯熱茶,他指尖冷白修長,不緊不慢地摩挲著茶杯側壁,幽緩問道:「有什麼想法嗎?」
茶氣裊裊升起,薄薄一層白霧浮在兩人之間,朦朧地散開。
沈紓意望著那一團繚繞的熱氣,垂眸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