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人夫感


  能有什麼想法呢?

  沈紓意只覺心底一陣酸溜溜的,她想陪江逐辰去做的那些事,全都被另一女子實現了,她真羨慕阮舜華擁有一副康健的身子。

  念頭忽轉,謝臨淵為何突然這麼問她?

  是他看出了她眼底的嫉妒嗎?

  沈紓意心口驀地一慌,宮裡教養嬤嬤叮囑過,身為世家貴女,喜怒不可擺在臉上,面子要守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沈紓意垂眼,聲音淡淡:「這樣也好,我身子孱弱,性子也沉悶,誰跟我一起,都會顯得乏味無趣。他能尋到合得來的人,是好事。」

  謝臨淵嘴巴動了動,終是沒說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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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車駛得緩慢平穩,趕到驛站時,店裡小二正要打烊,但見馬車裡下來的公子氣度不凡,不敢輕易得罪。

  趕緊上前,抱歉笑道:「兩位貴人實在對不住,今日暴雪封山,外頭吃食運不進來,如今鍋里就剩一碗熱粥,餘下的便只有幾塊冷餅。」

  「兩位貴人還需要嗎?」

  謝臨淵逕自走到桌邊坐下:「都端上來吧。」

  「好嘞。」小二應聲退下。

  不多時,一碗熱粥與幾塊冷餅被擺上桌面,小二邊放下,邊道:「兩位貴人再忍忍,等後半夜風雪停了,一早便能做些熱乎吃食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謝臨淵應了一聲,將那碗冒著熱氣的粥推到沈紓意跟前:「溫度尚可,喝點熱的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沈紓意搖頭,又輕輕推了回去,「我不餓,還是殿下請用吧。」

  若不是因為她耽擱行程,謝臨淵應該早早抵達此處。

  聽說三日前鄰縣盜匪作亂,氣焰猖獗,不少官兵都折損在當地,聖上特派謝臨淵前去處置,如今瞧他一身風塵僕僕,應是辦完差事,趕著回京復命。

  這一路上,謝臨淵怕是連一口熱飯都未曾吃上。

  話音剛落——

  「咕咕咕……」她肚子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。

  嗯……場面一時十分尷尬,沈紓意下意識去看他,正好撞見青年垂眸時,唇角勾起的弧度,眉眼笑意溫和。

  沈紓意窘迫地垂下了頭,耳根微微發燙。

  最後那碗熱粥還是到了沈紓意面前。

  粥的熱氣散得快,才擱了片刻,便只剩溫熱,她心裡悶悶的,抬眼看向對面,只見謝臨淵正慢條斯理地啃著冷餅。

  那餅乾硬,咀嚼間,細碎的餅渣不斷往下掉落。

  沈紓意望著他,心口莫名發酸,忍不住脫口而出:「你在朔國的這些年,一定很苦吧。」

  聽聞身為質子,一舉一動都受人看管,吃食待遇也多是最差的。

  謝臨淵已經吃完手中一塊冷餅,取出袖帕輕拭嘴角碎屑,神色淡然:「還好,和在大梁,也沒什麼區別。」

  沈紓意一口粥含在口中,一時忘了吞咽。

  腦海里驟然翻出兒時記憶,同樣是這樣漫天落雪的暴雪天。

  那一場大雪連綿下了近一個月,道路被風雪封死,運往宮中的糧食盡數緊缺,宮裡優先顧著一眾高位妃嬪,底下位份低微的妃嬪便處處捉襟見肘。

  謝臨淵的母妃原是皇后身邊伺候的宮女,生得容貌絕色,皇后忌憚她的樣貌,便尋由頭將她打發去御花園做灑掃宮女。

  可世事難料,終究還是被聖上偶然看中,納入後宮。

  皇后心中積怨,又怎會容得下他們母子二人,別說吃食緊缺,就是平時,宮人也未按份例送足過。

  此時,謝臨淵手裡幾塊冷餅,還是他硬著臉皮同御膳房討來的。

  可不巧,他捧著餅剛要回自己住處,便被幾位得寵的皇子攔了下來。

  幾人肆意鬨笑,奪過他手裡的冷餅,丟在雪地上當做球一般踢來踢去。

  不知是謝臨淵性子沉靜,還是他早就習慣了,待這群人鬧夠散去,才默默蹲下身,去撿拾散落在雪地里的硬餅。

  沈紓意躲在樹後,以為這場鬧劇到此終於結束了。

  可她沒走兩步,那群皇子又從暗處竄了出來,再度一腳將謝臨淵剛撿回的餅狠狠踢開,這一次,那餅被踢得老遠,落到了結冰的湖面上。

  冰層滑溜,根本沒法再去撿拾。

  一眾皇子笑地雙手叉腰,「去撿啊,我看你這次怎麼撿,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他們人多勢眾,又身份特殊,小小的沈紓意心裡惶惶,不敢上前阻攔。

  更何況,她這次是進宮來看太醫的,爹爹再三叮囑,宮中規矩森嚴,萬不可多事。

  等她跟著父親看完太醫,取完藥再折返回來時,謝臨淵依舊孤零零立在原地,漫天飛雪落得他滿頭白髮。

  六歲的沈紓意心裡難受極了,她不知道該怎麼來形容這種感受。

  她該怎麼幫他呢?

  對了,沈紓意忽然想起,她懷裡還揣著兩塊熱乎的糖餅,是方才太醫給她扎針時,特意哄她的點心,幸好她方才還剩了兩塊。

  沈紓意仰著一張白嫩小臉,晃了晃沈知序的手,「爹爹~你等我一下嘛。」

  說完,沈紓意鼓起勇氣,小跑上前把糖餅遞到那少年面前,吐出的嗓音軟軟糯糯,「諾,這是糖餅,你快吃吧。」

  那時的謝臨淵不過十歲年紀,望著遞過來的餅,神色沒半分動容,一雙漆黑眼眸里翻湧著壓抑的憤恨,眼尾赤紅。

  沈紓意被那眼神嚇了一大跳,慌忙丟下手裡的糖餅,轉身撒腿就跑。

  到最後,她也不知道,那兩塊糖餅謝臨淵究竟有沒有吃。

  從回憶中抽出思緒,謝臨淵已經吃完了剩下兩塊冷餅。

  沈紓意忽然覺得有些奇妙。

  謝臨淵如今不僅封了王,更是免了大梁戰亂的大功臣,怎麼還要啃冷餅?

  用完飯,新月便出去尋小二,安排今晚的住處。

  小二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,面露難色:「兩位貴人,今日趕路的行人極多,店裡就只剩下一間客房了,二位怕是只能將就湊合一晚了。」

  沈紓意一驚,改問道:「那柴房呢,我們在柴房將就一晚也行。」

  小二苦著臉回道:「柴房屋頂漏風,夜裡風雪大,若是在柴房待上一夜,小姐怕是要凍壞身子了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沈紓意正要開口,身後響起青年低沉嗓音,「你上樓歇息便是,我的馬車裡備有暖爐絨毯,將就一夜便可。」

  「這怎麼能行!」沈紓意心中過意不去,她方才已經占了那碗熱粥,怎好還要他屈居馬車之中,況且這一切都是因她耽擱了。

  謝臨淵說完,已經邁出了門檻。

  沈紓意連忙追上去,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腕:「殿下,還是您去房中歇息吧,你應是趕了整整一日的路,身形又那麼高挑,比我更需要寬敞的床榻。」

  謝臨淵垂眸,目光落在她攥著自己手腕的手上。

  沈紓意驟然回神,慌忙鬆開,將手縮回袖中,天寒地凍,青年腕間殘留在她指腹的溫熱觸感,竟灼得她指尖微微發燙。

  謝臨淵收回視線,隨手攏了攏身上的狐裘,語氣溫和:「去吧,算是還你當年那兩塊餅之恩。」

  沈紓意一怔。

  原來,他也還記得這事。

  謝臨淵這人,看似淡漠疏離,身上卻又莫名有種人夫的體貼感。

  怔愣間,謝臨淵已經鑽進了馬車,她也不好再執意推辭,便跟著小二上了樓。

  房門隔上,小二滅了燈火,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寂靜。

  唯有馬車裡亮著一方燭火。

  謝臨淵端正坐於馬車中,怔怔垂眸盯著方才被少女握過的手腕。

  連輕悄靠近的腳步聲都不曾聽見。

  直到九昭貼在車窗邊,壓低聲音稟報才回過神。

  「殿下,跟蹤之人已經打暈在後院,殿下打算如何處置?」

  謝臨淵半垂的長睫緩慢掀起,周身瀰漫開的冷意似比車外的大雪還要涼上幾分:「剁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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