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她藏得真好
寂寥的深夜,道疤臉的這一嘶吼響徹半邊天。
四散的匪徒聽見這聲呼喊,紛紛朝這邊圍攏過來。
甄常耳根動了動,凝神辨聽傳來的腳步聲,約莫還有八名匪徒,他握刀的手猛地一緊,臉上霎時現出大事不妙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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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紓意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握住鐵鍋柄的指節繃得發白,不知不覺手心浸出冷汗,把手在掌心裡都有些打滑。
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江逐辰,若他還在,他們此刻應當早已脫身離去。
人在最脆弱的時候,總會把危難之際伸來的手,錯當成一生所依,在往後每一次身陷困境時,都會忍不住想起那雙手。
那刀疤臉已然打紅了眼,厲聲嘶吼:「他爹的,沙了,全都沙了!」
四面八方的腳步聲漸漸逼近,「咚咚」的踏步聲仿佛直接踩在沈紓意心口,心底的恐懼飛速蔓延。
雙耳好似自動隔絕了周遭紛亂的聲響,她能聽出聽見自己胸腔里「撲通、撲通」的心跳聲。
沈紓意恐懼地閉上雙眼,只能靜待命運降臨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不遠處驟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,蹄聲隆隆,氣勢懾人。
眨眼間,鐵騎策馬已經衝進了院落,為首之人高聲傳令,聲震四野:「祁王有令!攔路劫掠者、戕害無辜者、強奪財物者,格殺勿論!」
沈紓意猛地睜開眼。
祁王,是謝臨淵來了!
胸腔里那股惶惶不安的躁動,正在一點點慢慢平復下來,心底忽而湧上一股久違的安全感。
霎時間,院子裡立刻響起陣陣打殺聲。
為清剿這群常年盤踞山頭的匪寇,朝廷特派謝臨淵督辦此事,調撥一隊精英鐵騎歸他調度。
這伙匪徒著實兇悍,面對訓練精良的鐵騎,也能打得有來有回。
混亂之中,有打鬥的人狠狠撞在了她身前的碗柜上,櫃內碗碟受震,發出一陣「砰砰隆隆」的脆響。
沈紓意縮在柜子背後,嚇得一動不敢動,生怕碗櫃被撞翻,匪徒發現她,然後抓她當成人質。
沈紓意只能不動聲色地扶穩兩邊櫃門。
不知纏鬥了多久,匪徒悽厲的叫喊漸漸稀疏,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一股血腥味。
這是沈紓意頭一回聞到這麼濃的氣味,只覺得胃裡翻湧,十分難受,還好沒匪徒死在她藏身這邊。
打鬥聲徹底停了下來。
四下亂晃的火把緩緩穩住,火光將院落照得通明。
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倒地的盜匪,場上,就只剩下那道疤臉還在負隅頑抗。
一道冷沉的男聲響起:「真不愧是前朝衛軍出身,果然有些本事,倒是讓本王開了眼界。」
沈紓意悄悄探出腦袋向外張望。
廚房外——
只見青年端坐在高大的駿馬之上,一身玄色大氅,領邊鑲著一圈雪白絨毛,火光映在他臉上,襯得眉眼清峻冷冽,於一眾整齊肅立的鐵騎之中,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度。
那刀疤臉被逼得一步步退進了廚房門口。
然後猛地從一旁柴草堆里拽出一個婦人,橫刀死死架在婦人脖頸之上,厲聲威脅:「少廢話!」
「把兵器都放下,不然我就殺了她!」
那婦人嚇得渾身發抖,痛哭流涕地哀求:「求求祁王殿下,給民婦一條生路吧!」
沈紓意一眼便認了出來,這正是這家驛站的老闆娘。
夜裡歇腳的時候,老闆娘還給她送過熱水,兩人閒談過幾句。
老闆娘說自己有個七歲的小女兒,早年傷了身子,生下女兒後,再也不能懷孕,就被婆家趕出家門。
她千辛萬苦才盤下這家客棧,日子剛有一點起色,女兒又染上重病,日子過得十分悽苦。
此刻刀疤臉將刀死死抵在老闆娘頸間,臉色猙獰。
九昭站在謝臨淵前面,手中長劍翻轉,扛在自己肩上,嗤笑道:「你以為,你還能逃得掉?」
「實話告訴你,從殿下接到調令之時,就沒想過要去剿滅你們老巢,故意放出殿下心生畏懼撤離的消息,不過是引你們離開巢穴罷了。」
這群匪徒乃是前朝衛軍舊部,訓練有素,盤踞在險峻山頭,地勢熟稔,易守難攻,所以先前不少官兵前去清剿,都折損在了那裡。
謝臨淵從一開始,就想好了「引蛇出洞」的對策,除了身邊寥寥幾名心腹親衛,就連前來配合剿匪的縣府衙門,也一概被蒙在鼓裡。
當地官吏全都以為,朝廷派來的祁王膽小畏事,根本無力剿滅悍匪,只是一味施壓縣令,要他們虛造捷報,剿匪成功。
刀疤臉聽得雙目赤紅,死死盯著高頭馬上的青年,他正垂下眼,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繞著腰間玉帶。
刀疤臉忍不住厲聲嘶吼:「好你個卑賤的洗馬奴!」
「竟然跟老子玩陰的!」
老闆娘被嚇得渾身瑟瑟發抖,刀刃抵在她脖頸,冰涼的鋒刃似已經劃破一點皮肉,絲絲涼意順著脖頸蔓延開來。
她嚇得渾身止不住哆嗦,淚水不斷往下淌,顫聲哀求:「祁王,求求你了,我女兒還小,才七歲,求求你救救民婦啊!」
謝臨淵聞言,一把扯掉纏在指尖上的玉帶,翻身下馬,一步步朝著刀疤臉逼近,玄色大氅隨步伐微微晃動。
青年神色沉靜無波:「你想如何?」
刀疤臉往後退了幾步,手上力道又加重幾分,厲聲喝道:「給老子備一匹快馬,再拿一萬兩銀票裝在馬鞍袋裡!」
「別耍半點花樣,不然老子今天就算是死,也要拉她一起陪葬!」
謝臨淵扭頭朝身後的九昭吩咐,「聽他的。」
不一會兒,九昭將馬牽到了客棧外,沉甸甸的銀子也捆在了馬鞍之上。
謝臨淵抬手指向門外的馬匹,聲音冷冽:「馬與銀子,都已經備好了。」
刀疤臉舉著長劍,厲聲喝令:「都給老子往後退!」
說罷,他挾持著老闆娘一步步朝廚房後方退去。
應該是打算從廚房這裡繞去客棧前門。
沈紓意縮在碗櫃與牆壁之間的縫隙里,渾身上下抹滿黑灰,似乎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她的存在。
那刀疤臉此時應是心神緊繃,倒退的腳步都走得歪歪扭扭,再歪下去,就要踩到她的腳了!
刀疤臉靠她這邊越來越近。
沈紓意一眼看得清楚,老闆娘脖頸的傷口不斷往外涌著鮮血,染紅了衣襟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也褪盡血色,身子不住地發顫,已經快要撐不住。
不能再等了。
人命如此脆弱,再這麼耗下去,老闆娘怕是要失血而亡。
她女兒還在等她回去,沈紓意的阿弟也在等她回去。
沈紓意沉沉吸了口氣,她可以的!
那刀疤臉個子並不算高,只要她高舉雙手……
這般想著,沈紓意雙手扣緊鐵鍋,猛地高揚起手臂,用力往下一揮。
「砰——」
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刀疤臉身上,誰也沒料到,一口黑鍋會從天而降,狠狠扣在刀疤臉頭上。
全場愣了短短兩息。
謝臨淵最先反應過來,袖中匕首驟然出鞘,冷冽銀光一閃,匕首直直刺入刀疤臉的心口。
刀刃沒入的一瞬幾乎沒有聲響,刀疤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手中長劍「哐當」落地,身子重重一歪,便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身上的威脅驟然消散,老闆娘渾身脫力,整個人癱軟在地,暈厥了過去。
九昭正要上前探查情況,眼角餘光瞥見碗櫃後方似有一道人影晃動,他猛地後退兩步,唰地拔出長劍,對著那處陰影厲聲喝喊:「是誰!」
「滾出來!」
這一聲喝,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跟著九昭望去。
眾人這才發現,這丁點大的廚房居然還藏著一個人?
這人藏得真是好啊,他們在廚房來來回回打了好幾個回合都不曾發現。
陰影之中,慢吞吞走出一個渾身沾滿黑灰,不辨其容的女子,對著謝臨淵規規矩矩行了個禮:「臣女沈紓意,見過祁王殿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