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不是你說不要?
「沈紓意?」有人捂嘴悄悄同身旁之人驚嘆:「是京都那位驚為天人的沈家小姐嗎?」
京都早有傳言,沈家二房的沈小姐生得國色天香,容貌絕世,可惜自小身子弱,鮮少在外露面,無數人想一睹風采,可惜都無緣得見。
可眼前這少女,雖能瞧出身段姣好,一張臉卻糊得黑溜溜的,唯獨說話時,會露出一排皓白的齒,瞧著有幾分滑稽。
哪裡能同那國色天香的沈小姐聯繫起來?
謝臨淵神情還算鎮定,幾步走上前來,站在她跟前。
謝臨淵身形比沈紓意要高了許多,他低頭,目光在她全身上下遊走了一遍,沉聲問道:「可有受傷?」
兩人挨得極近。
近到沈紓意一呼吸,就能嗅到他身上令人安神的沉香,她輕輕搖頭:「沒有,多謝祁王殿下來得及時。」
這一晃腦袋,沈紓意頭頂上的鍋灰簌簌往下掉,不少粉末落在他大氅領邊那圈雪白的狐毛上,染出一片片灰跡。
「這……」
沈紓意一臉尷尬,下意識就抬手去拍他狐毛上的鍋灰,結果,這一拍下去,雪白的狐毛瞬間沾上更多烏黑的鍋灰,暈了一大片。
沈紓意這才看清自己一雙手,也是黑乎乎的。
「!!!」
少女臉頰肉眼可見地驚惶,紅得連臉上厚厚的鍋灰都快要掩不住,連衣襟邊露出來的那截白皙後頸,也跟著泛紅。
沈紓意慌亂地請罪,「還請祁王恕罪。」
謝臨淵眸光無聲落在少女那雙不知如何作禮的手上。
她低眉垂目,這般模樣,倒讓謝臨淵想起了他以前養過的那隻白貓。
貓兒跑出去嬉鬧,弄得滿身髒污歸來,本想湊過來親近他,結果伸爪子一拍,反倒把他的衣衫也弄髒了,然後就如同做錯了事的孩童,局促不安地「喵喵」叫,用腦袋蹭他的手。
沈紓意垂著腦袋,瞧不見他面上神情。
等了許久,都沒聽見謝臨淵出聲,她心裡更加惶惶不安,一雙手在身前不住攪著袖口。
這可怎麼辦?
謝臨淵會不會以為她是故意的,然後動怒審判她?
沈紓意之前親眼所見,在一次宮宴上,一名大臣家的女兒不慎弄髒三皇子的衣袍,然後三皇子勃然大怒,認定對方有意冒犯,最後不光那女子受罰,連她父親的官職也受到牽連。
正焦灼時,一道清潤沁心的聲音自頭頂落下。
「無事。」
青年嗓音放得格外柔和,沈紓意似從他語調里聽出一絲安撫之意。
她不放心地,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。
青年眉目俊秀,一雙眼眸深邃沉靜,她才悄悄松出一口氣。
空氣默了一瞬。
謝臨淵轉而問道:「他人呢?」
他指的是誰,不言而喻。
「他……」被這麼一問,沈紓意莫名覺得像被戳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一樣,張口就想替江逐辰辯解。
一抬眼,觸及青年那雙眼睛,又有些心慌地別開臉。
謝臨淵繼續道,「又丟下你走了?」
這個又字就很有靈性,像是在反反覆覆嘲笑她『連個男人都守不住,真沒用』。
沈紓意心底像竄起了一股『難以言說』的小火苗,這狀態有些難受,不知該說點什麼好。
所以選擇沉默。
這時,甄常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「見過祁王。」跟謝臨淵行了禮後,又對沈紓意抱拳,一臉歉疚道,「抱歉,讓沈小姐受驚了,屬下立馬派人去尋公子回來,公子若是……」
心底那股小火苗忽地竄了一下,沈紓意直接打斷他的話,「不必了。」
最恐懼的時候江逐辰都不在,現在危險都過了,好像他也沒什麼回來的必要了。
甄常沉默了,江逐辰是他主子,他沒法說主子一句不好,只能點頭客氣道,「那一路上沈小姐有什麼需要,儘管吩咐甄某。」
「有勞。」
沈紓意客氣應了一下,甄常這人行事作風一向沒什麼問題,她也不會冷臉相待。
新月快步從庫房跑出來,慌忙奔到她身旁,「小姐,你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
「太好了,真是——」新月喜極而泣,話未說完,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地上倒著的屍體,雙目圓睜,臉上還凝著死前的凶戾。
「啊!」新月嚇得快丟了魂,尖叫一聲,拉著沈紓意就跑,「我們快上樓吧。」
沈紓意被新月一路牽著往樓上走,自然看不見身後那道灼灼的目光。
從纖細修長的脖頸,滑到柔韌的腰肢,又落在隨步伐輕晃的裙擺上。
目光一路追隨,直到她身影徹底看不見,謝臨淵才緩緩收回視線。
對站立一旁的九昭吩咐:「把所有屍體盡數抬出百米外,將客棧清理乾淨;另外立馬傳信,請當地大夫過來救治受傷的住客。」
「還有,等客棧老闆娘醒了,讓她清點一下客棧損失,一切損失皆有朝廷報銷。」
「是,殿下!」
九昭抱拳就要走,又被謝臨淵喚住,「等等……」
「殿下還有何事?」
謝臨淵眼睫顫了顫,「燒些熱水,送到沈小姐房中。」
半個時辰後,熱水送了過去。
看著一桶接一桶的熱水提進來,沈紓意愣了一下。
剛經歷生死,眾人都驚魂未定,沈紓意都快忘了要沐浴這事,沒料到謝臨淵居然還考慮到這方面。
溫熱的水漫過肌膚,洗去一身鍋灰塵土,少女瞬間露出一張瓷白瑩潤的臉龐。
沐浴完,渾身都輕快舒坦不少。
屋內炭火燃得旺,沈紓意靠在床頭閉眼歇著,腦海里忽然想起那刀疤臉臨死前罵的那句「洗馬奴」。
罵得真惡毒。
她應該再踹他兩腳屍體才解氣的!
『洗馬奴』是多年前,東宮太子故意給謝臨淵安上的羞辱綽號。
也是風雪漫天的日子,寒氣刺得人骨頭都疼。
那時謝臨淵母妃病重,太子故意刁難,令謝臨淵在院中刷洗完馬匹,才肯讓宮中太醫為他母妃治病。
他就站在寒風裡,反覆搓洗馬身,那雙手長久泡在冰水裡,一雙手凍得發紫,卻依舊要不停刷洗。
周圍還有不少宮人跟著嘲笑,喚他「洗馬奴」。
恰好那日,江逐辰帶她東宮玩。
沈紓意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心裡揪得發疼,當即就要上前去替謝臨淵求情,卻被江逐辰一把拉住她。
她被江逐辰扯著一步步往後退,臨走前抬眼,恰好對上謝臨淵望過來的目光。
那雙眼黑沉沉的,瞳仁里有似藏著一絲隱忍的倔強,一絲不明的晦澀,沈紓意心口猛地一酸,眼淚當場就落了下來。
「好了,別哭了。」江逐辰一路走一路安慰。
走出東宮,見她還在哭,江逐辰拍著她後背安撫:「好了,我們小意兒就是心太善良,我去想個辦法吧。」
第二日天光放亮。
沈紓意梳洗完畢,用過早膳,才緩步下樓。
客棧外鐵騎已經撤走,只餘下謝臨淵身邊幾名親衛侯在院外整裝待發,馬頭調轉的方向,跟沈紓意他們一樣。
身後,謝臨淵正好走出客棧。
九昭跟在一旁,邊走邊向謝臨淵稟報事務,「殿下,屬下已經派人先行趕去雲陽縣,提前與當地縣衙對接。」
待九昭退下之後,沈紓意詫異問道:「殿下,你不用先回京復命嗎?」
謝臨淵抬眸看她,緩緩答道:「嗯,餘下匪患後事,移交當地縣衙處置便可。這群匪徒身份不一般,原籍皆是雲陽縣,我已派人稟明父皇去往雲陽縣查探,看看他們是否和前朝餘孽有所牽扯。」
沈紓意眼眸明亮:「原來是這樣,那我們豈不是可以一同出發?」
「是。」
太好了!
少女眉眼舒展,一身淺綠長裙襯得她肌膚瑩白,明媚的笑意,就像寒冬里積壓的積雪遇上暖陽,鮮活動人。
有謝臨淵同行,接下來這路途,就能安心許多。
而另一邊。
江逐辰正帶著阮舜華在途經雲陽縣的一處珠寶閣閒逛。
這城中藏著一位極有名的琢玉造珠老師傅,除了宮廷里御造的首飾,天下間手藝頂尖的,便得數這縣城裡這間寶閣。
閣內櫃中珍寶排得滿滿當當,流光閃閃。
江逐辰一走入寶閣,夥計一眼瞧出他衣著不凡,連忙快步迎上來,諂媚笑道,「公子,是想選簪子還是手鐲送心上人啊。」
江逐辰雙手枕在腦後,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,一臉懶散:「帶我去看你們這兒最好的那一處展櫃。」
夥計一喜,連忙躬身:「好嘞!公子樓上請。」
夥計引著二人到最華貴的櫃前,柜子正中最惹眼的地方,單獨擺著一支珍珠玉簪,珠圓玉潤,樣式雅致。
小意兒肯定喜歡。
江逐辰一眼就相中了:「這個好,替本公子包起來吧。」
「公子好眼光。」夥計笑著應道,「這珠釵千兩白銀,不知公子如何結算?」
這間寶閣往來皆是有頭有臉的貴人,就連京都不少世家也時常前來採買,許多貴人看中珍寶,身上未必帶夠現銀,故而寶閣早已和京都各大世家立下市契。
憑家族信物令牌核驗之後便可先行記帳,日後再統一對帳清算。
江逐辰隨手從腰間摸出一塊令牌遞過去:「喏,你們拿去核驗一下,京都江家與你們是立過市契的。」
不一會兒,夥計捧著令牌匆匆回來,態度越發恭敬。
難怪瞧著氣場不凡,原是京都鎮國公府的世子。
夥計將包好的玉簪雙手奉上,江逐辰順手取過他手裡單據,提筆簽字畫押,收好簪子,便轉身往外走。
整個過程,阮舜華一直跟在他身後。
卻沒見江逐辰過問她一句,不免有些拉下臉,拽住他手腕說,「江濯纓,你心裡就只記掛著小意兒,我才是你的女朋友,怎麼不見你給我買一件?」
相處一個月,江逐辰已經明白她嘴裡的「女朋友」意為何。
江逐辰吐掉嘴裡叼的狗尾巴草,在阮舜華臉上掃了一圈,微微蹙起眉:「不是你說的,你看不上這些小女兒家的首飾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