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信呢
沈紓意遲疑了。
她不知該如何作答,若放在以前,她還能坦然地說,未婚妻,可現在呢,江逐辰有把他們的婚事放心上嗎?
「兩家乃是世交,本當與江世子一同前來,只是世子臨時有急事,便托我先行前來賀壽。」
門房點了點頭:「原是這樣,既與江家世交,那便是府上貴客,小姐請隨小的進門。」
沈紓意跟著門房往裡走,被引到歇息的地方落座,躬身回話:「小姐暫且在此處歇息,老太君這會兒身子不便,暫時不便見客。」
沈紓意微微頷首。
門房離去,立馬就有丫鬟上前奉茶,杯中是陳年的雨前茶,用山泉沸水沖泡,茶湯清碧,香氣綿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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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底是昔日望族,即便沒落,茶道依舊如此講究。
身後忽而響起一陣細碎凌亂的腳步聲,幾名丫鬟小廝匆匆路過,低聲急嚷:「快,快去稟報大爺!小公子又不見了!」
一眾下人慌忙四散出去尋找。
沈紓意心中微動,她早有耳聞,胡老太君親生的幾個兒子皆是染病不治離世,接連喪子,也是日漸敗落的一大緣由。
幾番變故,老太君如今膝下只有一名孫子,名為胡珣。
而胡珣的夫人當年難產,生下這唯一的曾孫兒後就香消玉殞。
沒過片刻。
一個孩童跌跌撞撞從外頭跑了進來,約莫七八歲年紀,身上穿著一件棗紅小錦襖,領口袖口滾著一圈白狐毛,腰間繫著繡小老虎的布帶,頭髮束成兩個小總角,跑起來髮辮一顛一顛。
孩童這模樣,倒是讓沈紓意想起了家中阿弟,出行多日,也不知阿弟在家中如何了,好在明日便能啟程回京了。
「阿爹,我再也不亂跑了,嗚嗚嗚……」
孩童皮膚白嫩嫩的,邊跑邊喊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還透著幾分惶恐。
聽見聲響,胡珣自內院快步走出,他身著青綢長衫,烏黑髮髻用一支玉簪束起,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文人書卷氣。
許是方才在老太君房中照料緣故,他衣衫上還沾染著老人久病的藥味。
胡珣一眼瞥見孩童,眉頭緊鎖,厲聲質問道:「你跑到哪裡去了?」
被他一凶,孩童立馬耷拉下脖子,雙手抱著他腿,仰起小臉委屈地癟著嘴:「爹,我錯了,我再也不偷偷跑出去玩了。」
到底是他與愛妻僅有的骨肉,呵斥過後,胡珣眉宇間的厲色瞬間褪去,眼底一片柔和。
胡珣俯身將孩子抱進懷中,輕聲道:「今日曾祖母身子不適,你該安分些。府里本就沒有多少人能幫襯,為父已經忙得暈頭轉向了。」
孩童趴在他肩頭,乖乖應道:「我知道了,爹爹。」
胡珣抱著孩子,掌心忽然觸到一片濕冷,不由得心頭一緊,低頭問道:「你衣衫怎麼是濕的?」
孩童囁嚅回道:「我方才險些險些掉進湖裡淹死了,多虧一位極好看大哥哥救了我。」
聽聞落水,胡珣後背霎時冒出一層薄汗:「那恩人現下在何處?」
今日壽宴,府中上下忙得不可開交,他身為家中僅存的主家之人,四處應酬打點,分身乏術,才一時疏忽。
幸得那位恩人出手相救,否則孩子真有個三長兩短,他該如何向九泉之下的愛妻交代。
孩童說,「好看的大哥哥已經走了,不過臨別時,我把金色小虎頭墜子送他啦。」
胡珣面色急切,恩人救命,就算今日壽宴繁忙,日後也該登門道謝,他又問道:「那你可知他住在何處?」
「不知,只曉得那大哥哥是京都來的。」孩童搖了搖頭,情緒有些低落,「爹,你能不能去考狀元啊,等你考上狀元了,就能帶孩兒去京都見他了。」
胡珣沉默一瞬,「知道了,爹會努力的。」
他把孩子交予一旁的婆子,再三囑咐好生看管後,方才留意到一旁靜坐的少女,連忙上前拱手見禮。
「小姐便是都察院,左僉都御史沈大人的千金吧?」
他說的是左僉都御史,而非大伯任職的左都御史。
聽見旁人提起父親的官銜,沈紓意眼眶微微泛紅,她斂衽回禮:「正是,胡公子知曉家父?」
胡珣頷首,神色敬重:「沈大人文采卓然,在下有幸讀過他的文章。」
沈紓意垂眼一笑,眼底藏著憂傷悵然。
父親為官剛正,下筆鏗鏘,論奏切中時弊,文章流傳四方,不少讀書人都將他的策論抄錄誦讀,奉為當世難得的賢臣。
「難得還有人記得家父,想來家父若泉下有知,也會倍感寬慰。」
胡珣神色亦多了幾分唏噓,寬慰道:「沈大人功績卓著,一身才學德行,本不該被世人淡忘。」
隨即面露愧色,拱手致歉:「只是今日府中諸事紛亂,家中人手匱乏,實在招待不周,還望沈小姐多多包涵。」
「胡公子先忙。」沈疏意也微微欠身,回了一禮。
時辰一晃,轉眼便到了正午。
沈紓意左等右等,也沒見到江逐辰人影,心頭不免惶急。
就在方才,胡老太君被一眾下人抬著出來與滿堂賓客打了個照面。
沈紓意自小便對旁人身上的氣息格外敏感,只稍微靠近,便察覺到胡老太君氣息微弱,瞳仁散淡,分明是大限將至的徵兆。
這種情況,老人家多是吊著最後一口氣,在等一個人,或是等一樁未了的心事。
沈紓意大概能猜到胡老太君在等什麼。
臨行之前,江老太君曾親手交予江逐辰一封書信,當年兩位年少相識,約定每逢對方生辰,便要寄上一封書信。
想來,胡老太君苦苦吊著這口氣,等的,便是這封來自故人的信。
另一邊。
日光透過窗欞灑落進來,落在床榻之上。
江逐辰被樓下傳來的一陣陣叫賣聲吵醒的,他朦朦朧朧睜開眼,又被光亮刺得虛虛眯起了眼。
下一秒,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。
江逐辰從榻上一躍而起,抬眼便見阮舜華斜倚在一旁,正雙手撐著榻沿,眉眼含笑地打量著他。
江逐辰沉了臉:「你為何不叫醒我?」
阮舜華撇了撇嘴,一臉無辜:「我還不是見你睡得那麼香,哪裡好意思打擾你啊。」
「你難道不知曉我今日有要事嗎?」江逐辰語速急促,來不及多做爭辯,匆匆整理好衣衫,便快步往外趕去。
剛下樓,便撞見甄常正焦灼地四處尋他,見了他,連忙拽他上馬:「公子!你快跟我走!」
馬兒一路狂奔,總算趕在宴席散場之前,衝進了胡府大門。
內院之中一片死寂。
胡老太君靜臥於床榻之上,床邊圍滿了家眷。
老太君一雙渾濁的老眼,瞥見門口進來的人影,恍惚間似看見了舊友,枯瘦的手微微顫抖,沙啞出聲:「小雲,你是來送我的麼?」
小雲是江老太君的乳名。
江逐辰緩步走上前,胡老太君定睛細看,才回過神來,輕輕嘆道:「原來是小辰啊,你祖母可還安好?老婆子,怕是要先她一步去了。」
屋內眾人一時無言。
這個時候,說什麼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,皆是虛妄,只能想著儘量成全老人家最後的心愿。
沈紓意站在一旁,悄然碰了碰江逐辰的手背,低聲提醒:「信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