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我也沒多少選擇
昨夜剛落過一場小雨,山路濕滑泥濘,四下草木濕漉漉的,枝上還掛著水珠,風一吹便滴滴答答落下來。
「小姐小心,我腳下這塊石頭不穩,千萬別踩到了。」新月手提里著竹籃,籃里裝著紙錢、香燭,邊走邊回頭提醒。
每年到這個時節,小姐都要來這裡祭拜二夫人,原本都是二老爺陪著小姐一同前來,可兩年前二老爺也走了。
如今,就變成小姐來祭拜他們二位了。
許久不曾前來,墓碑前的花草早已枯萎,沈紓意在周圍折下幾枝開得紅艷的臘梅,插進碑前的瓷瓶里。
這是母親最愛的花,母親走的那日,她才十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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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屋中亂作一團,丫鬟婆子來回奔走,忙得腳不沾地,嬤嬤把沈紓意領到別的院子安置,隔著兩處院落,她依然能聽見母親撕心裂肺的痛呼。
一聲聲叫喚慢慢弱下去,最後只剩下嘶啞的氣音。
沈紓意心揪得厲害,趁人不留意,偷偷溜了過去。
門口不斷有下人端著一盆盆血水往外走,濃重的腥氣撲面而來,突然有一婆子發現了她,沈紓意怕被罵,轉身就想跑,卻被那婆子一把將她抱進屋內。
婆子啞著聲啜泣,淚珠都滴到她臉上了,「二小姐,去看二夫人最後一眼吧……」
那時,沈紓意還不懂何為『最後一眼』,阿娘昨日不還笑著跟她講,要生個弟弟或者妹妹,一家四口熱熱鬧鬧過元宵嗎?
屋裡的血腥味更濃。
母親躺在床上,薄被蓋在身上,大半床褥都被鮮血浸透,紅得刺目,血順著床沿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父親跪在床腳,緊緊抓著母親的手,哭得渾身發抖,一旁奶娘抱著襁褓里小小的嬰兒。
母親已經說不出話,目光緩緩轉過,先看了一眼婆子懷裡的沈紓意,又望向床前的夫君,最後落在一旁奶娘抱著襁褓里小小的嬰兒,而後輕輕合上了雙眼,再也沒有睜開。
原來,這便是『最後一眼』。
從那以後,沈紓意便沒有母親了,她再也不能一頭撲進母親溫暖的懷裡撒嬌,再也戴不上母親親手縫製的圍套,也再沒有人坐在她妝檯前,替她梳理長發。
如今連父親也已經不在。
能回應她的,只有眼前這兩座冰冷無言的墓碑。
新月站在一旁,望著自家小姐單薄的身影,少女面容憔悴,淚珠似在眼底打轉,卻又強忍著不肯落下,看著格外惹人憐愛。
沈紓意壓下喉嚨里的酸楚,輕聲道,「我還有許多話想要同爹娘講,新月,你先下山等我吧。」
新月明白,每次小姐都要獨自留下來,陪著墓碑說說話,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日,直到天色暗了才肯下山。
新月輕聲應下,簡單收拾好竹籃里餘下的東西,便轉身順著來時的山路,慢慢往山下走去。
新月一走,便只剩沈紓意一人立在墓碑之前,四下山風吹得枯草簌簌作響,天地間安安靜靜。
原本攢了許多的話要講,可話太多,反倒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。
索性坐到石碑旁,腦袋靠在冰涼的碑石上,就好像靠在母親懷裡一般。
沈紓意就這麼閉眼靜坐,腦海里是母親牽著她坐在廊下修剪山茶花,是父親帶著她,在院中教她讀書寫字。
想到這些,她唇角揚起笑了一下,眼下世間萬般刺骨傷痛,在這片刻溫柔回憶里,仿佛都被沖刷乾淨。
一直坐到日頭落山,漫天絢麗的霞光舒展,像一條綿長的橘紅彩帶橫鋪在天際,暖光柔柔覆遍山野。
她起身拍了拍被地上潮氣浸濕的襦裙,準備下山時,卻見不遠處的山頭飄起幾片黃紙,悠悠揚揚落在枯草之間。
沈紓意秀眉擰了一下,若她沒記錯,那邊的墳墓是……
遠遠便見青年跪在墳前,山風吹起他的衣擺,黃紙灰燼落在肩頭,黑髮隨風揚起,又輕輕垂落。
他如畫中人,遺世而獨立,風聲卷著飛灰,莫名悲愴蕭瑟。
沈紓意有些意外。
謝臨淵做敵國質子那一年,陛下追封了他生母為妃,得了個名正言順的名頭。
她原先以為,既然追封成妃,靈柩便會遷進皇陵,沒想到,謝臨淵的母妃依舊葬在這外山嗎?
天色慢慢沉了幾分,一群烏鴉撲棱著翅膀,從樹梢間掠過,謝臨淵也自墳前緩緩站起身。
他面前的竹籃里還餘下些香燭紙錢,既然遇上了,沈紓意索性也為他母妃上一炷香,燒點紙。
她取出香點燃,又將黃紙放在火里燒著。
沈紓意上完香,方才轉過身,一抬眼便看見青年緊緊盯著她,眼尾泛起一片薄紅,嗓音喑啞:「除了我,你是第一個來給我母妃上香的人。」
沈紓意心中一動,兩人在此暮沉山野之間相遇,她忽然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。
她唇角勾了勾,柔聲問道:「那往後,我每次上山祭拜爹娘,都順道來給你母妃上一炷香,可好?」
謝臨淵就那樣盯著她,良久不說話。
久到沈紓意都覺得是不是自己冒犯了,才聽青年說「好」。
兩人沿著來時的山路,慢慢往山下走。
走著走著,沈紓意一腳踩在那塊上山時便不穩的石頭上,腳下猛地一滑,身形踉蹌間,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什麼。
不等她有動作,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扣住她的腰,將她攬入懷中。
瞬間,一股淡淡的沉香爭先恐後地鑽進鼻尖。
沈紓意心頭一震,慌忙抬眼,恰好對上青年垂下的目光。
她帶著幾分驚惶,他神色沉靜。
青年輕聲問:「可有扭到?」
「沒有。」沈紓意臉頰微微發燙,心頭一慌,雙掌下意識推在他胸口上,想從他懷裡抽離,掙開時,那隻扣在她腰間的大手,似動作滯了一瞬。
謝臨淵彎腰將石頭撿起扔到了一邊,從袖口取出一張白帕,一下下擦拭著指尖上的塵土,似不經意間一問:「聽說你要和江世子成婚了?」
沈紓意點了點頭:「是。」
謝臨淵擦拭的動作一頓,抬眼看向她,開口問道:「那你覺得……阮舜華會心甘情願做妾嗎?」
沈紓意想起兩人見面的第一眼,那女子性子直率,骨子裡帶著傲氣,斷然不會屈居人下。
她輕輕搖頭:「不會。」
「那你還要嫁?」謝臨淵忽而往她面前走近一步,兩人險些胸膛挨著胸膛,那雙漆如深淵的眸毫不掩飾地凝視她。
沈紓意莫名有些心慌,避開他目光,淡然道:「不管是為了沈家名聲,還是求一個後半生依靠,我都只有這條路可走。沈家雖是書香門第,可雙親一去,我便什麼都不是。」
「其實,我也沒有多少選擇。」
「我……」謝臨淵剛開口,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響。
青年半垂的目光陡然一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