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吃醋
千鈞一髮之際,山頂一塊巨石驟然鬆動,順著崖壁轟然滾落,那殺手來不及收手,整個人被震得飛身墜下崖去。
正當幾人準備再次助力,將人拋上來時,崖下忽而傳來急促的號令聲:
「先撤!」
「祁王府的人驚動了五城兵馬司,我們必須立刻撤走,不能留下半點痕跡!」
撤退的號令一傳下,一眾殺手匆匆退去,跳動的火光隨之一點點消散在夜色里。
岩洞周遭重歸寂靜昏暗。
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懈下來,整個人如脫線的木偶,手掌重重撐在地上,碎石扎進掌心,鑽心的刺痛才拉回神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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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紓意才驚覺額頭浸出了冷汗,腦袋一陣發昏,臉頰卻燒得通紅,體內陣陣燥熱。
顯然發起高熱。
眼前的景象一陣陣發虛,藤蔓在視線里重疊旋轉,她能感覺到渾身力氣一點點抽離,最終身子一軟,倒了下去。
意識模糊間,沈紓意似置身在了父親棺槨被抬回沈府那日。
漫天落雪,沈府門前跪了一片披麻戴孝之人,沈紓意垂頭跪在最前方,淚水似在眼眶結了冰,厚重積雪壓在肩頭兩側,沉得她幾乎抬不起頭。
棺槨停在院中,父親安靜躺在裡面,面色灰白,雙眼緊閉,嘴唇烏紫,毫無半分生機。
明明上個月臨行之時,父親還將她與阿弟一同攬進懷中,笑著許諾,等自江南歸來,要給姐弟二人捎上江南的特產。
不過短短月余,歸來的卻只是一具冰冷棺木。
心底一陣鈍痛。
怎麼會這樣,該怎麼辦才好呢?
阿弟尚且年幼,昨日還拽著她的衣袖,仰著小臉一遍遍追問,阿爹何時才能歸家,何時能嘗到阿爹帶回的江南吃食。
風雪落在臉上,刺骨冰涼,沈紓意跪在雪裡,渾身發顫,喉嚨像被死死堵住,只能咬著牙地從齒縫擠出一聲。
「爹……」
雨絲漸歇,天色微明,鳥雀立在樹梢抖落翅上殘雨,林間縫隙淌進濕漉漉的晨光,清潤朦朧。
謝臨淵悠悠睜開眼,渾身筋骨俱是沉乏,他緩了許久,那股滯漲的力道才慢慢松下去,五感漸漸復甦。
垂在地面的手掌似貼上一張柔軟滾燙的臉,少女似囈語細碎的泣聲,嗚咽輕顫響起:「爹……」
謝臨淵混沌的神智霎時清醒幾分。
一側頭,便見少女倒在他身邊,雙眼閉著,臉頰紅透,眉頭緊蹙,淚珠順著眼角滑落,口中反覆呢喃喊「爹」,一聲聲帶著破碎的哭腔。
「沈紓意!」
少女額角沁著冷汗,皓齒緊咬下唇,身子微微發顫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出了幾道紅印,瞧著難受至極。
他快速把人撈進懷裡,手掌探上她額頭,掌心滾燙的觸感撲面而來。
謝臨淵心頭一緊,當即將人打橫抱起。
青年嗓音溫潤,透著令人心安的撫慰:「忍一忍,我立馬帶你回去請太醫好不好,看過太醫便不會難受了。」
這番低語似是起了作用,少女雖雙目緊閉,緊攥的手卻緩緩鬆開。
走到洞外,謝臨淵側耳細聽,在風掠林間的「沙沙」聲中似聽到了隱隱呼喊聲,他垂眸看向懷中人,「別怕,九昭來了!」
謝臨淵把沈紓意放在一塊稍乾的石頭上,對著來人方向,抬手打了聲哨,不多時,一隊黑衣侍衛匆匆趕到懸崖下方。
為首的九昭仰頭向上望去,看見崖上的兩人,懸著的心鬆了大半,揚聲問道:「殿下!可」
「您抱著沈二小姐方便下來嗎?需要屬下上去接您嗎?」
「不必。」謝臨淵低聲應道。
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身子,毒素應清了大半,四肢恢復活絡。
抱住懷中人,縱身從崖上飛身躍下,足尖落地,剛站穩身形——
林間驟然掠來一道黑色人影,來人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,眾人尚未反應過來,那人已經探臂朝謝臨淵懷裡探去。
謝臨淵下意識旋身一轉,抬手試著擋開對方探來的手,卻因體內餘毒未消,動作慢了一瞬。
一個不察,便被江逐辰尋到空隙,一把將人奪了過去。
江逐辰垂眸飛快掃了一眼懷中少女,額邊髮絲凌亂,精心保養的細嫩手指上,布滿一道道荊棘劃出的細密血痕,瑩白圓潤的甲縫裡塞滿泥土,裙擺還浸著濕冷水汽。
小意兒昨夜就是這樣度過了一夜嗎?
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,這是他從小捧在手心護著的人,如今卻因為謝臨淵變得如此浪費。
男人琥珀色的眸翻湧著滔天怒意,轉身立定時,順勢狠狠一腳踹向謝臨淵的腰腹,這一踹,青年當即踉蹌後退兩步,直到後背被侍衛扶住才停下。
「咳咳……」
九昭瞬間反應過來,大指撥開腰間刀鞘,上前厲聲喝道:「大膽!」
「竟敢對殿下大不敬!」
江逐辰雙目赤紅,死死盯住謝臨淵,咬牙切齒道,「別以為你是皇子,我就不敢動你,小意兒若是有半點差池,我絕不會放過你!」
緊隨其後,一隊國公府兵自林間蜂擁而出,列在江逐辰身後。
兩方人馬遙遙對峙,氣氛瞬間緊繃。
九昭手中長劍已然出鞘,寒光乍現,府兵們也紛紛拔刀,兵刃出鞘的脆響接連響起,雙方一副要拼死拼活的模樣。
謝臨淵垂著腦袋,幾縷髮絲凌亂貼在蒼白面容上,薄唇沾著一絲刺目的血跡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頹然破碎的美感。
他緩緩抬眼,大拇指腹慢慢拭去嘴角滲出來的血跡,沉聲吩咐:
「九昭,退下。」
九昭咬了咬牙,終是將長劍收回鞘中,身後一眾侍衛也跟著陸續收刀,個個面色緊繃,不情不願地退到一旁。
「哼!」江逐辰抱著沈紓意,錯身從謝臨淵身側走過時,語氣冰冷:「你最好離小意兒遠些。你該清楚,她所遭遇的這些兇險,全都是因你而起。」
「這不會是第一次,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!」
鎮國公府兵一走,九昭立馬圍上來,急聲道,「殿下,你怎麼就讓他們走了?」
青年望著少女離開的方向,漆黑的眸底漫出一絲悲愴:「他說得對,以本王如今的處境,留在我身邊,只會讓她身陷險境。」
九昭胸中憤憤難平:「可他方才竟敢動手踹你!」
謝臨淵眨了眨眼,默了一瞬,「就當還了他當年的恩情吧。」
原來江世子還對殿下有恩嗎?九昭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片刻才問道:「那接下來,殿下如何打算?」
下一秒。
那雙漆黑悲愴里的眸倏然一沉,眼底翻湧一層冷冽陰鷙。
謝臨淵抬手,飛快抽出腰間匕首,手腕輕轉,朝著自己胳膊狠狠一划。
殷紅鮮血當即順著肌膚「啪嗒啪嗒」淌落在地。
「殿下!」身後侍衛驚呼一聲,連忙圍上前。
青年隨手丟下匕首,自袖口摸出一枚玄鐵令牌,丟落在地,望著地上令牌,淡然一笑:「契機來了。」
——
馬車向乾安寺一路狂奔。
少女身上還裹著一件墨色繡金線蟒袍,散發著淡淡沉香,那布料貼著她肌膚,看著江逐辰一陣心煩。
小意兒身上怎麼能沾著別的男人氣息。
當即伸手,一把將那件外袍扯落,掀開車簾,徑直丟出窗外。
隨即翻出備好的乾淨外袍,小心翼翼替她換上,再將人緊緊攬回懷中,他臉頰輕貼她的額頭,滾燙的溫度混著細密的薄汗,灼得他心頭揪緊。
她該是難受極了。
車廂內燃著暖爐,熱氣緩緩裹住身子,高熱帶來的寒意稍稍褪去,沈紓意混沌的意識一點點回籠。
她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,映入眼帘的,是她夢裡出現了無數次的臉。
這張臉不知從何時起,似乎就離她越來越遠,任憑她怎麼伸手抓,那人就像一陣沙的從指縫中溜走。
她以為他再也不會管她了。
沈紓意瞬間眼眶濕潤,圓溜溜的眼睛像盛滿一汪清泉。
自身陷險境一路逃亡,她再痛再怕,都不曾落過半滴淚,可此刻僅僅被他抱在懷裡,淚珠就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。
這個男人什麼都好,在她最困難時伸出手,保護她,卻唯獨對她沒有男女之情,叫她放不舍,愛也累。
可沈紓意卻是不甘心的。
從前她是他的唯一,她以為這份羈絆會一直不變,可如今橫空多出阮舜華,硬生生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平衡。
那些患得患失的煎熬,在深夜無人時啃噬著她,心底翻湧著無邊酸澀,內里早已近乎失控地抓狂。
可自小刻進骨子的教養又死死箍住她,自持體面,不可失態,即便心口酸澀,她也無法宣之於口。
萬般情緒,只能盡數悶在胸腔翻湧沸騰。
沈紓意努力地撐起身子,一口咬在了他頸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