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簽文如何
接連兩次失利,阮舜華一臉鬱悶地去了衛所報到。
衛所里,一眾通過武考的女子齊聚分撥房等候分派。
管事還沒來,眾人忍不住開始低聲交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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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誒,你這次弓射成績如何?」
「我啊……弓射跟步戰兩項都是得的中丙……」
「我也是,那咱們這成績還能分到金吾衛嗎?」
女子武選一共考三項:弓射、步戰、策問。每項分上、中、下三等,每一等再細分為甲、乙、丙。
弓射看靶上準頭,步戰比試兵器搏殺,策問考察衛所律令與臨機應變,三項綜合評定,便是最終名次。
按規矩,考核成績拔尖者,是有機會輸送到金吾衛、錦衣衛或是羽林衛這種核心近處當差的。
成績中下的,就只能編入城守衛,隸屬九城提督管轄,派去各個偏僻城門值守,跟其餘幾個衛比起來,算是個苦差事。
阮舜華雙手背在身後排隊,高傲仰起脖子,眉眼間是藏不住的驕傲自豪。
這些人的成績跟她比起來,簡直是不足掛齒。
此番分派,她篤定自己定能入選羽林衛,最不濟,也能留在皇城近處這三支近衛之中。
雖然這身武藝原是她穿來繼承原主的,但是本領既然落在她身上,那四捨五入,也算她親手苦修的成果。
分撥房內。
管事挨個翻著名冊,一一分撥,頭也不抬地開口:「阮舜華,分派為城守衛普通衛兵,守皇城西側偏門。」
「什麼?」
阮舜華當場一怔,不敢置信問道:「不是吧?」
「我的考核成績名列前茅!方才進去那人綜合成績只是中甲,憑什麼直接分到金吾衛?」
管事抬眼,冷冷白了她一眼,沒好氣道:「你狗叫什麼?誰讓你沒投個好胎,知道方才進去那人是誰嗎?」
「金吾衛總指揮使是她親爹,副指揮使是她兄長,你說她憑什麼分撥?」
兩人這一爭吵,登時吸引了周遭等候分派的女軍,紛紛圍攏過來探頭觀望。
民不與官斗,在這裡和管事爭執,就是大忌。
身旁一名好心的女軍悄悄從身後拽住阮舜華的衣袖,壓低聲音勸她:「別吵了,再鬧下去,管事便可以按喧譁擾衙論罪,拿硃筆將你名字勾除,直接黜落名冊。」
「咱們熬過武試何其不易,在哪一處當差不是一樣?只要踏實肯干,日後總有升遷的機會。」
阮舜華氣急了,一把拂開那女軍的手,揚聲對管事喝道:「好好好,原來你就是這樣給他們開特權,是吧!」
「他們給你塞了多少銀子,你信不信我投訴你!」
管事嗤笑一聲:「就搞特權又如何?」
「她家祖父、外祖父當年護駕,捨身救主,這份功勞擺在那裡,不給他們家恩典,難道給你?」
「還投訴我?」
「笑話!」
說著,管事從筆架拿起朱紅毛筆,攤開武試等次與身世履歷的名冊,作勢就要在阮舜華的名字上重重劃下一筆。
「別!」
阮舜華心頭一驚,連忙伸手擋在名冊之上,筆尖落下,朱紅墨汁蹭在她的手背上,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。
這就是權力制度的社會嗎?
也是,就算在現代,出門找份像樣的工作,也要靠人情靠關係;更何況是這種權力當道的古代。
這筆一划,便將她除名,抹殺她所有辛苦比試的資格。
這一刻,阮舜華如遭冷水澆頭。
心中的夢想轟然碎裂。
阮舜華咬著牙,不甘地出聲:「我爹也是九城提督麾下的百戶!」
屋內幾個辦事的人聽見,頓時鬨笑起來,管事無語地瞥了她一眼,咂咂嘴:「百戶很了不起嗎?」
話音一落,他再次提筆,作勢往名冊上划去,阮舜華胸中一股火氣直往上沖,已經做好了搶走名冊的準備。
下一秒,一小吏連忙跑進來,湊近管事耳邊低聲提醒:「管事的別衝動,方才屬下瞧見,是鎮國公府世子送她到皇城門口的。」
「京中早有傳言,兩人時常一同外出賽馬、蹴鞠,還一同拿下不少彩頭獎項,聽說江世子對她格外看重,咱們萬萬不能不給這份情面,若是得罪了那位渾戾世子,往後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。」
管事聞言一愣,眼中的傲氣瞬間斂了大半。上下打量阮舜華一番,臉色飛快一變,客套道:
「原來是這樣啊,」
他重新拿起名冊,提筆一改,「阮軍士武試等次優異,自然入金吾衛,值守午門旁段,授小旗,統轄十名士卒。」
一句話落,名次與差事陡然抬升了一大截。
阮舜華立在原地,心緒複雜。
她心底隱隱有些不齒,這份難得的名額,最後竟是靠江逐辰的名號才得來,同時,心底又悄然生出一絲慶幸。
虧得她之前非要江逐辰來親自送她報到,又恰好被這小吏撞見,才扭轉了局面。
阮舜華跟著差役去庫房領了制式的衛所衣甲,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甲冑趕到午門,尋到歸自己管的十個兵卒。
眾人抬眼一瞧。
領頭的居然是個女子,當場便互相遞著眼色,神情意味不明。
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,阮舜華面色一冷,目光掃過眾人,當即高聲呵斥:
「爾等站姿散漫,隊列不齊,此乃門禁大忌!我會將今日過失一一登記,上報百戶大人裁處。現下,罰你等抄錄《金吾衛門禁律令》百遍,明日卯時交來。往後值守若再有懈怠,我便一併呈報,從重請罰!」
隊列里幾名士卒面色不忿,有一人抬腳想要上前爭辯,身旁同伴連忙伸手將他拽回,幾人齊齊拱手,漫不經心應道:「是,謹遵阮小旗號令。」
等人一走,幾人臉上的恭順立刻褪得乾乾淨淨。
有人嗤地哼了一聲,「咱們且瞧瞧,看她小旗之位這能坐到幾時吧。」
——
沈紓意這一覺直睡到夕陽西沉才醒,高熱退去,渾身餘下一身鬆快。
落日餘暉斜斜鋪進寮房,窗外的冬花靜靜開著,清淺的香氣漫入屋內,她起身出了屋,低頭嗅著花香。
香氣沁人心脾,和江逐辰院裡種的花一樣。
新月端著一碗熱米粥進院。
就見少女蹲在花盆邊,垂首輕嗅,高熱退去,面頰浮起一層紅潤,一雙眸子清亮如水,長睫纖長,垂落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端得是溫婉動人。
新月眉眼一喜:「小姐,你可算醒了,快趁熱喝點粥。」
「方才聽聞廟裡來了一位雲遊高僧,此刻正設壇為眾人抽籤解惑,等小姐用了膳,咱們也去求一支看看?」
沈紓意若有所思,指尖撫著花瓣,輕聲問道:「那……可以問姻緣嗎?」
新月就粥端進屋內,抿嘴一笑,打趣道:「喲,小姐,你莫不是想問你和江世子的姻緣吧?」
落日柔光落在少女臉頰,面上浮出一抹靦腆的薄紅,沈紓意立時起身,嗔道,「你知道還要特意說出口。」
「哎呀,小姐害羞了。」新月笑著拉著她在桌邊坐下,「姻緣、前程皆可問。」
匆匆用完膳食,兩人便跟著往廟中求籤的高台走去。
高台下面圍了不少人,多是待字閨中的女子,等候求籤問卜,一旁立著一棵許願樹,枝椏間掛滿層層疊疊的紅綢。
沈紓意抬眼一望,樹梢最高處懸著的那一條紅綢,是她之前與江逐辰兩年前同來此處,他親手掛上的。
任憑風吹雨打,依舊牢牢掛在上面。
新月在一旁推了推她胳膊,低聲催促:「小姐,你快些上去吧。求籤問卜,有外人在怕影響,奴婢不便跟著入內,便在此處候著小姐。」
新月尋了塊青石坐下,手支著下巴等。
直到天光一點點沉落,暮色漫過廟裡的屋瓦,才見沈紓意從高台緩步而下。
新月連忙迎上前:「小姐,高僧求的簽怎麼樣了?」
沈紓意眼眸微垂,一言不發地往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