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等會再哭


  新月心頭焦急,快步小跑跟上,不住追問:「小姐,簽文到底如何了?」

  沈紓意將簽紙遞了過去,新月快速伸手接過,展開簽文,簽上題詩:「陌路相逢終是客,雲泥一別兩茫茫。天涯各自分南北,不許人間共一堂。」

  就算新月沒讀過什麼書,可這麼直白的簽文,一眼明了。

  新月頓時怒火上涌。

  「什麼天涯各自分南北,不許人間共一堂,什麼雲遊高僧!依奴婢看就是江湖騙子!」

  「小姐,奴婢這就回去找他理論!」

  她說著便要轉身沖回高台,沈紓意一把攥住她衣袖,輕輕搖了搖頭,杏色眸底漫著一層悵然,低聲道:「走吧。」

  

  沈紓意往日求神問卜,向來只遇吉祥好聽的簽文,權當討個心愿順遂,這還是頭一回抽中下下籤,她竭力安慰自己簽文不可當真,但心頭難免一時半會無法平靜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江逐辰一回鎮國公府,又被罰入祠堂長跪。

  接連跪了三日,柳月眉瞧著心疼得緊,老太君似鐵了心的要跪死自己兒子,索性抹著淚地去找江國公訴苦。

  「姓江的,兒子不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,你就不知道疼,是不是?」

  「你算算兒子回來多少日,就在祠堂跪了多少日,連一夜安穩覺都沒得睡,我方才去看他,人都清瘦了一大圈……」

  鎮國公府可真不小,一座七進大院落,東側附屬著一座大園林,園中大半為湖泊,湖的一邊曲廊曲折繞水,另一邊,青石步道連通園中花林。

  江國公此刻便坐在湖岸的青石上,持竿垂釣:

  「他身體底子強健,這點苦楚扛得住的,此番他確是行事荒唐,罰跪之時,還半夜偷偷溜去深山打獵,實在是目無尊長,母親罰他並非沒有緣由。」

  柳月眉紅著眼爭辯:「就算有錯,也不能這般往死里罰啊!」

  江國公柔聲說道:「好,你先別哭了,好嗎?」

  他語氣帶著少見的溫軟,似哄似寵。

  柳月眉心頭一暖,哽咽聲壓在喉嚨,秀帕洇在眼角,抽抽嗒嗒地抬眼望向老伴。

  江國公雖然四十有餘,但身姿依舊挺拔雄偉,一身素色常衫剪裁合身,鬢角只染了幾縷霜白,面容輪廓沉穩端正。

  許是多年征戰沙場的緣故,身上仍有一股肅殺之氣,可此刻,他就那雙冷斂的眼,正含著幾分柔情望向她。

  眼底似含著水光,仿佛下一刻便要心疼地墜下淚來。

  這模樣,叫柳月眉怎麼能不心動呢……

  當年柳月眉容貌出眾,表姐已是皇后,眾人都暗暗拿她比較,她雖沒能入宮,可嫁與江國公之後,他待自己寬厚體貼,身邊也沒個姬妾,倒也惹得不少人艷羨。

  唯獨她那個婆婆,始終看她不順眼,除此之外,已是再好不過。

  她眼含碧波,從唇齒間柔情繾綣輕聲喚出:「夫——」

  誰知下一刻,江國公扭頭緊盯水面,雙手握緊魚竿,身子微微繃緊,已然做好起竿的架勢:「魚兒要上鉤了,你先等會再哭。」

  柳月眉臉上笑意瞬間落下。

  僵硬地扭動脖子,順著他目光望去,湖面冒出細碎的水泡,水下魚兒正試探著啄食餌食。

  柳月眉一股火氣猛地衝上頭頂,「唰」地站起身,「你這王八蛋!」

  她抬腳狠狠一踩,直接把江國公手中魚竿踩成兩截,一把抓起斷竿扔進湖裡:「讓你釣!」

  「釣了一輩子,也釣不上幾條魚!」

  臨走時,順帶一腳踢翻了身側盛放魚食的餌料罐子,粉料撒了一地,做完這些,她怒氣沖沖轉身便走。

  「哎……」

  江國公嘆氣地望著她遠去背影,收回視線,又低頭看向腳邊一片狼藉:「每次釣魚,你都在一旁絮絮叨叨不停,這能釣上魚才怪。」

  柳月眉憋著一肚子悶氣回到主院,剛落座,便收到沈家大房夫人——蒲氏遣人送來的帖子,邀她過府賞花。

  沈家大房宅院翻修擴建時,特意辟出一片院落,栽滿臘梅。

  如今正值深冬,滿院臘梅開得如火如荼,枝上黃蕊綴滿,暗香浮動,此時若圍爐煮茶,賞梅閒談,最是愜意舒服。

  柳月眉不喜沈家二房,唯獨和大房夫人蒲氏交情頗繁。

  沈家大房老爺沈伯禮在都察院身居要職,仕途一路穩當,算下來兩家門第相當,是以柳月眉常願意與蒲氏往來。

  最主要的是,兩人都有個討厭又強勢的婆婆!

  收拾妥當,便出門赴約賞梅。

  沈府。

  臘梅叢間,有一處暖閣,四面通透,沒有厚重隔斷,只在地下埋了地籠,燒起來便暖意融融。

  小傢伙戴著一頂醒獅帽,正坐閣中,握著一支略大的毛筆,在案上鋪開的宣紙上,一筆一畫認真摹寫。

  凳子對他而言太高,腳尖碰不到地面,兩條小腿懸空晃著。

  孩童專注落筆時,眉眼帶著幾分少年沉靜。

  丫鬟翠果立在一旁伺候,研磨墨汁,看著紙上字跡,笑著誇讚:「小公子這一手字越發好看了,若是二小姐瞧見,定然十分欣喜。」

  沈硯辭眉眼一亮,樂呵呵問道:「翠果姐姐,你說的可是真話?」

  翠果原是二老爺沈知序身邊的舊人,自二老爺過世之後,府里不少僕役都尋路子離開了,唯有翠果留了下來,守在沈硯辭身側。

  翠果莞爾:「自然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小公子天資聰穎,來年國子監應試,定能得少傅青睞。」

  聽見國子監應試,沈硯辭眼神微微一閃,沒再多言語,低下頭,重新埋首落筆練字。

  翠果低頭研墨,自然沒瞧見他眼底的神情。

  沒一會兒。

  蒲氏身邊的大丫鬟——西苤帶著僕婦徑直走了進來。

  西苤一臉威風凜凜,

  「小公子,大夫人要在此待客,勞煩小公子移步,另尋處亭子練字吧。」

  沈硯辭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看向身旁的翠果。

  翠果沒好氣道:「大房要用二房的暖閣會客,不應該先同二房商議一下嗎?」

  這暖閣原是二房地界,是沈二爺親手為姐弟二人所建,拿來精心讀書習字的地方,只是沈紓意平日裡在自己院內起居,很少過來,便成了沈硯辭獨處練字之所。

  今年大房翻修宅院,鏟去舊有花木,移栽了大片臘梅,然後就厚顏無恥地將這片地方劃入了大房範圍。

  西苤笑著說道:

  「翠果姐姐,你這說的是什麼話,這沈家還分什麼大房二房,這整座府邸的日用開支,不全都是咱們大夫人一手掌管嗎?」

  翠果一聽,當即動了火氣:

  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難不成你當二房沒人了嗎?」

  「嗐喲~」西苤狀似失言地掌了一下自己的嘴,同翠果賠笑說,「你看我這嘴笨的,太不會說話了,翠果姐姐你別生氣,我可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  「妹妹是說,沈家本就是一家人,想要日子安穩好過,自然要齊心協力才是,往後二小姐下聘、出嫁這些大事,還得靠大房出面接待賓客、拿主意做主呢。」

  「咱們這些做下人的,自然也盼著府里興旺順遂。府里好了,咱們底下人,才能跟著有好日子過。」

  「翠果姐姐,你說對嗎?」

  翠果看她這副樣,心底就犯噁心。

  自二老爺離世之後,西苤跟著大房夫人越發耀武揚威,大房底下一眾僕婦,也跟著有樣學樣,背地裡處處刁難二房的下人。

  先前不少舊人,便是受不住這般磋磨,才陸續離府。

  如今他們竟是連表面的體面都懶得維持,仿佛只等二小姐一出嫁,這沈府便再也沒有二房這一脈了。

  翠果壓下胸中憤懣,面上冷了神色。

  西苤平日裡慣會說這些圓滑場面話,以前翠果還想著不必撕破臉,退一步海闊天空,可現在她懂了。

  退一步,別人只會蹬鼻子上臉。

  「二小姐的婚事,奴婢不敢妄加議論,只是老太君素來疼惜二小姐,這樁大事,原該是老太君做主。」

  翠果一搬出老太君,西苤瞬間就啞了聲。

  她再在蒲氏那得寵,也不敢在老太君這事上多加妄言。

  可讓她落翠果一頭,西苤心裡又不甘心。

  眼眸往下一垂,一眼瞥見案上鋪著的宣紙,紙上寫的似乎是國子監往年的應試例題。

  西苤勾了勾唇角,轉頭看向案前的沈硯辭:「嗨,小公子,你國子監的名額早就劃下去了,怎麼還費這麼大功夫苦讀呢?」

  話頭一落,暖閣里驟然一片死寂。

  四下靜得可怕,連穿過臘梅枝椏的風都似屏住了聲響,地籠里炭火噼啪的微響,在此刻格外清晰刺耳。

  翠果猛地一震,厲聲問道:「你在胡說什麼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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