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錯的是我自己


  話音一落,場面頓時一片譁然。

  「賭……賭場?」

  「二小姐去賭場了?」

  門房小廝,還有幾名正在院外掃雪的僕役聽見這話,手上動作齊齊一頓,紛紛側過頭往這邊張望。

  沈紓意臉色驟然一白。

  她自小謹守閨訓,還不曾受過這般當眾被人圍堵打量的場面,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,讓人有些難堪。

  定了定神,飛快從兩人手裡抽過那張簽字的字據,低頭看了一眼,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欠債三千兩。

  「我知曉了。」

  說著,將兩名男子請去了偏門等候,這裡畢竟是正門,往來人多,容易被旁人撞見,這事傳出去終究有損名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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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紓意扭頭吩咐新月,「去我庫房,取我的嫁妝銀子來。」

  她此刻手頭並無閒銀,唯一能動用的,便是祖母留給她的嫁妝。

  新月吼完就立馬後悔了。

  她本意是護著自家小姐,可這一聲高喊,反倒像是坐實了沈紓意和賭場有牽扯,周遭幾個小廝面面相覷,神色各異。

  「對,對不起小姐……」

  沈紓意知曉她的好意,自從雙親離世,無數個難捱的日夜,都是新月守在她身側,她此舉固然不妥,可若是要責罰她,沈紓意實在做不到。

  她拍了拍新月的手臂,溫聲勸慰:「去吧。」

  新月一臉愧疚,又不敢耽擱,紅著一雙眼,抽抽嗒嗒往府跑。

  安頓好兩人,沈紓意又叫來方才掃雪的僕婦與門房小廝,取出些碎銀打賞下去,低聲叮囑他們務必守緊口舌。

  這些高門貴府里的下人,最是懂得分寸,若無十足的好處,他們絕不會冒險往外亂說的。

  一旦事情泄露,他們也會被趕出府,往後想去別的大戶人家謀差事,也再無人肯用。

  幾人連忙躬身道謝,一一應下。

  另一邊。

  臘梅園,暖閣里,蒲氏正和柳月眉坐著閒談。

  說是閒談,可柳月眉一開口,便像進了鴨棚一般,嘎嘎嘎說個不停,聊的內容無非是吐槽婆婆的瑣事。

  蒲氏臉盤圓潤,身著一件繡滿纏枝牡丹的大花襖子,烏髮挽成圓髻,簪一支赤金點翠扁簪,眉眼瞧著甚是溫和,眼底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不耐。

  自柳月眉一坐下,她便沒什麼開口的機會。

  好幾次蒲氏想插話,一吐為快,剛張嘴,轉眼就被柳月眉滔滔不絕的話語掩蓋,奈何對面是國公夫人,身份擺在那裡,蒲氏只能耐著性子聽著。

  也不知哪來這許多話,柳月眉從上午一直說到午後,連江老太君身邊的下人都吐槽了一遍。

  亭外漸漸飄起鵝毛白雪,柳月眉這才滿足地起身告辭。

  「行吧,下雪了,一會兒雪積厚了不好走,下次再聊吧。」

  蒲氏面容一沉。

  這就走了?

  她還憋了一肚子話沒說呢!

  柳月眉已經起身,在丫鬟伺候下裹上了披風,蒲氏只好強顏歡笑,「也好,我送送你。」

  丫鬟上前,撐起油紙傘,二人沿著迴廊緩步往外走。

  馬車停在正門,一路行至前庭,途經一處偏廳旁,恰好看見一小丫頭的背影。

  那丫頭懷裡抱著個大匣子,一路鬼鬼祟祟朝著偏門的方向去,肩頭微微聳動,邊走還邊抽抽噎噎,像是剛剛哭過。

  蒲氏身側的丫鬟西苤低聲提醒:「夫人,您瞧二房那丫頭,鬼頭鬼腦的,莫不是外面養了漢子,偷偷拿府里的銀子往外跑?」

  一聽二房的,蒲氏瞬間警覺。

  好不容易抓到可以拿捏懲治二房的機會,哪裡肯放過,也顧不上身旁的柳月眉,抬腳快步跟了上去。

  新月還沉浸在給小姐帶來麻煩的愧疚里,一心只想著趕緊拿錢把人打發走,絲毫沒有留意到,身後有人悄悄跟了上來。

  偏門外。

  少女身披棗紅色厚斗篷,兜帽罩在頭頂,白雪輕飄飄落在暗紅的斗篷面上,積起薄薄一層白,像落在深紅錦緞上的碎玉。

  遠遠望去,好似風雪裡靜靜立著一枝裹了霜的紅梅。

  新月快步走上前,將懷中匣子遞過去,急聲道:「小姐,我把銀錢取來了。」

  沈紓意清點了一下匣子裡的銀票,接過遞向面前兩名漢子,聲音平穩:「兩位,點一點吧。」

  兩名漢子仔細點過後,當場撕碎了字據,其中一人抬眼笑道:「沈二小姐倒是爽快!往後若是有興致,歡迎沈二小姐再來咱們賭場光顧。」

  兩人沒見過那位女子面容,只聽聞當日江世子為紅顏,一擲千金,但瞧這兩人關係,便理所當然認定,眼前這位就是傳聞里的女子。

  新月當然知道他們認錯了人,但有了上次的教訓,也懶得解釋,只想快點把人打發走,「兩位欠款既然已經結清,路途遙遠,還請二位儘早啟程吧。」

  兩人抱拳行了一禮,打馬離開了。

  正當沈紓意鬆了口氣,身後驟然響起一聲拔高的驚呼:

  「什麼,賭場?!」

  這一聲穿透風雪,猛地扎進耳里,沈紓意渾身一僵,緩緩回頭。

  蒲氏腳步飛快地從偏門走出來,身後還跟著她未來的婆母,柳月眉。

  蒲氏看向沈紓意,語氣譏誚:「嘖嘖,沈家門第世代書香,怎麼二房養出來的姑娘竟和賭場扯上干係!」

  「這要是傳出去,你讓沈家的臉面往哪裡擱?」

  一旁西苤也緊跟著開口,添油加醋:「是啊,書香世家的小姐,本該深居簡出,如今竟私下和賭場的人交割銀錢,這事若是傳揚出去,名聲可就全毀了!」

  兩人定定地盯著她,一言一句『名聲』,『臉面』就像是在對她處以凌遲。

  她自幼受著嚴格教養,謹守閨訓,從未受過這般當眾被詰難的難堪。

  眼下江逐辰的母親也在,若是她此刻道出實情,反倒像是她情急之下攀咬旁人。

  沈紓意垂頭沒說話,任由臉上像被人狠狠打了幾巴掌的發燙。

  一片雪花悠悠飄落在她攤開的掌心,轉瞬便融成一點冰涼的水漬,她心口隱隱泛起一絲酸澀。

  難怪要下雪,連老天,都覺得她很冤屈吧。

  柳月眉一臉鄙夷,「算了吧,虧江老太君一直在我面前夸,說你們沈家號稱書香世家,怎麼滴怎麼滴,也不過如此啊?」

  蒲氏聞言,立時冷臉隔開這話頭:「欸,國公夫人,這話可就不對了吧。咱們大房跟二房可不一樣,你別混為一談。」

  沈紓意只覺可笑,這時候就變成大房跟二房了,談及良田商鋪,那就是一家人,不分什麼大房二房。

  柳月眉見蒲氏面容不好,抬手捂住嘴,訕訕一笑:「哎呀,我這張嘴,向來沒個把門的。便是隨口一說,你懂我的意思,莫要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蒲氏輕推了推她,面上淡淡一笑:「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。行了,咱們不必管這事,走吧,雪越下越大,我先送你回府,再晚路途便不好走了。」

  二人並肩說著話,笑語閒談,慢慢走遠。

  「小姐,是不是奴婢又做錯了……」新月剛控制地眼淚又落了下來,

  「沒有。」沈紓意搖搖頭,立在原地,呆站在風雪裡,嗓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出來,「錯的是我自己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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