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我們婚事你怎麼看


  阮舜華前腳一走,後腳江逐辰就差門外的婆子去稟了江老太君。

  堂內燭火搖曳,四壁掛著山水字畫,江老太君拄著龍頭拐杖,倚坐太師椅上,兩側分別站了兩名老嬤嬤。

  老太君鬢邊如雪白髮,身子微微佝僂,一雙眼睛卻精明透亮。

  她抬眼望向立在下首的江逐辰,少年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大圈,眼下浮著淡淡烏青,下頜冒出一層鬍渣,哪裡還有往日恣意張揚的模樣。

  老太君也是心疼的,江逐辰生來就是府里的寶貝疙瘩,從小到大,還不曾受過這般罰跪的苦。

  若是他再不肯低頭認下這門親事,老婆子就該給他下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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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太君認真地看著江逐辰的眼睛,握著拐杖往地上一跺,端著架式開口:「中午還鬧得要死要活,絕食不肯依從,到了晚上怎麼就想通了?」

  江逐辰從鼻尖「嗤」了一聲,雙手負在身後,仰著脖子,憤憤道,「小意兒樣樣都好,我不想別的男人把她娶了去,這京都上下,除了我沒一個配得上她!」

  老太君盯著他眼睛看了一會兒,緩緩點頭:「想通了便好。」

  聽聞,江逐辰鬆了口氣。

  聽說祖母年輕時曾隨祖父在軍中,掌管斥候密報,最善察言觀色,只需盯著人的眼眸,便能辨出話語幾分真假。

  江逐辰來時就想到了這點,說謊肯定是不行的,只能改些說辭。

  老太君繼續道:「你這些日子安心留在府中休養,採買諸事早都交給你母親打理了,你只管好生歇息。下月二十四便要去下聘,算下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。」

  江逐辰微微頷首。

  退出堂外,外頭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歸家這麼久,還未曾去見過母親,他在祠堂罰跪的這些日子,時時能聽見母親在祠堂外低聲啜泣。

  這會兒時辰不算晚,不如先去探望母親。

  剛踏進內院,裡面便傳來父親母親的爭執聲。

  江國公:「哎呀,好了嘛,這事你就聽母親做主吧。」

  柳月眉拔高了語氣,「我含辛茹苦生下的兒子,憑什麼要她來做主?你母親也真是的,人都死了,還管十幾年的約定做什麼!」

  「那沈家二房這輩子有什麼出息,我看還不如大房,人家大房現在可是……」

  她說話語速極快,就像鴨子一樣「嘎嘎嘎」叫,江國公腦袋都大了,只能見縫插針地補上一句,「沈二也挺好的。」

  柳月眉話頭一頓,一臉不耐地繞到江國公側邊,指尖戳在他太陽穴,「好什麼好?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她,背地裡玩多花,跟著去雲陽縣的路上,還跑去賭場呢,嘖……」柳月眉柳咂舌搖頭,神色很是意外。

  「真是看不出來,我下午去沈府的時候,賭場跑來催她還錢呢,那進賭場的,能是什麼好東西?」

  「砰——」

  屋門忽地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,門板重重撞在牆面上,又彈回來晃了兩下。

  柳月眉還未反應過來,江逐辰匆匆幾步到她跟前,伸手攥住她雙肩,用力搖晃,急聲逼問:「娘!」

  「你剛剛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賭場到底什麼事?」

  「娘,你說啊……」

  柳月眉被他晃得頭暈眼花,下午的點心都要吐出來了,忙掙開他的手:「哎呀,你幹什麼!娘這把老骨頭,都要被你搖散架了。」

  江逐辰反應過來,連忙把人扶著桌邊坐下,順勢坐在一旁,乖巧倒上茶水,「娘,喝茶。」

  柳月眉冷瞥他一下,從他手裡接過茶杯,湊到唇邊又重重放下。

  還喝什麼茶水,氣都氣飽了。

  這不爭氣的東西,一碰上沈二那病丫頭,就急得跟失了智一樣的。

  「還能什麼事?那沈二丫頭外面欠賭場錢了唄,三千兩呢,那兩大漢從青水縣都找上門來了,這事啊,蒲氏肯定得去跟沈老太君告狀的……」

  柳月眉喋喋說著,語氣有幾分得意,她就瞧不上沈家二房,只盼著趕在下聘之前,最好把這事鬧開,好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。

  正說得歡,江逐辰猛地站起身,一聲厲聲呵斥,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頭。

  「娘——」

  「你們全都誤會了,那銀子是我賭欠下的,你們冤枉小意兒了!」

  柳月眉唇邊笑意倏然僵住,一臉震驚,愣了半晌才強撐著開口,語氣慌亂:「你,你胡說什麼!」

  「你可從來不去賭場那種地方的……」

  說著,拿胳膊肘了肘身側的江國公,暗暗往他身上遞眼色,低聲催促:「你倒是說句話啊!」

  江國公一時沒反應過來,兩眼茫然看看兒子,又看看柳月眉:「我該說什麼啊?」

  下一秒,大腿被人被狠狠擰了一把。

  江國公疼得身子一縮,上半身伏在桌沿,慌忙抬手:「知曉了,知曉了!」

  「濯纓啊,為父曉得,你是想護著沈二,但賭場這種地方,你……」

  「爹,娘,不是我護著她。」江逐辰雙手死死扣著木桌邊沿,指節泛白,他垂著頭,輕輕搖了搖,眉眼間一股無力的頹意,嗓音發啞,「從小到大,一直都是小意兒在替我背黑鍋。」

  「她……」

  江逐辰心裡揪得發緊,不敢去細想。

  在外人眼裡,小意兒一直都是溫順守禮的乖乖姑娘,現在,因為他,無端被眾人誤會出入賭場。

  這些閒話壓在她身上,她此時心裡該有多難受。

  江逐辰一腳踢開圓凳,轉身就往外沖。

  院裡頭鋪了厚厚的白雪,枝頭壓著沉甸甸的雪塊,風一吹,簌簌落雪紛紛往下掉,正好砸在他頭頂上。

  柳月眉急得心疼,連忙起身追著喊:「外面下這麼大的雪,你要往哪兒去啊!」

  「我要去找她!」

  沈府。

  沈紓意的院子挨著一片竹林,夜風穿過竹枝,沙沙輕響。

  江逐辰熟門熟路翻牆躍了進去,院內四下靜悄悄的,唯有書房亮著燈火。

  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江逐辰下意識閃身一躍,藏到廊柱頂上,剛伏穩,才反應過來,為何要躲?他三天兩頭翻進這院子,院裡丫鬟都是知曉的。

  新月端著托盤走近,托盤上放著一碗粥,輕叩響書房房門,聲音略帶哭腔:「小姐,你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,奴婢求求你,好歹吃一些吧……」

  江逐辰心頭猛地一震。

  兩天?

  小意兒兩天不曾進食了?

  屋內等不到人回話,新月只好端著粥,黯然退了出去。

  正門落了鎖,等人一走,江逐辰急忙繞到書房後窗。

  屋內燭光昏昏暗暗,地籠沒有生火,刺骨寒氣沉沉裹滿整間屋子。

  少女背對著他,正坐書案埋頭抄寫,身上衣衫單薄,那隻纖細的手似麻木僵硬地一遍遍落筆抄寫。

  地上四處散著厚厚一摞紙,有些字跡還未乾透,字體端方規整,是從小日日苦練才磨出來的,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的順從。

  忽而——

  一隻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,攥住了她執筆的手。

  沈紓意這才停下動作,眼睫輕輕顫動,恍惚了片刻,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是我連累了你。」

  「你應該把我供出來的。我是男人,名聲於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,有本事,他們就來當我面說,看我不——」

  話音忽然卡在喉間。

  他的小意兒哪裡會做出這種事,若是她肯把他供出來,從前就不會一次次替他扛下那些禍事。

  江逐辰咬了咬牙,沉聲道:「你放心,一人做事一人當,明日我便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事情解釋清楚。」

  沈紓意搖了搖頭。

  她其實不太喜歡去解釋,遲來的解釋,怎麼看都像是深思熟慮之後,特意尋出來的藉口。

  沈紓意直視著他琥珀色的眸,直白髮問:「我們這門婚事,你怎麼看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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