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外匯
宋慶海今天在展會上接到一批訂單,是煤礦用的通風扇,數量不多。他想把這批訂單交給青鋒廠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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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單來說,就是想找青鋒廠代工。
接到這個電話,宋慶奎並不情願。因為這批訂單利潤極低,接了也相當於白忙活。
而且,一旦開始給別人做代工,青鋒廠就徹底難翻身了。
「也就你是我親兄弟,我才把訂單分給你,你反倒猶豫起來了?你以為青鋒廠還是兩年前的青鋒廠啊?說句難聽的話,別給臉不要臉!」
聽到宋慶奎不情不願的話,宋慶海發了火。
「什麼叫給臉不要臉?老二,你這話忒難聽了!當初你說要單幹,把廠里的好手和設備全拉走了,我跟你計較過嗎?你跟我說分灶不分家,結果轉頭去你又是怎麼跟市領導說的?」
說道往事,宋慶奎只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,心臟就像用鈍刀子割肉一樣疼。
宋慶海冷笑起來:「我在幫你,你卻跟我翻舊帳,總盯著以前那點破事兒不放?這活兒你到底接不接,給個痛快話,否則以後可別怪我見死不救!」
「不接!我宋慶奎就算要飯,也要不到你家門上!」
摔斷電話,宋慶奎癱坐在辦公桌前發呆。
情緒上,他並不是很憤怒,他早知道自家二弟宋慶海是什麼樣的人。
他只是為青鋒廠的未來感到悲哀。
曾經的青鋒,多紅火啊。
車間裡訂單一直排到六個月以後,市里表彰大會永遠坐在第一排。
現在可倒好,竟然淪落到要給人做無償代工的地步。
他氣悶,憋火,一口氣堵在胸口,上不來也下不去。
嘭——
辦公室的門被大力撞開。
沈月華風風火火地闖進來,手裡抓著一張電傳紙。
「老宋,快看看這個,廠里帳戶上突然收到一筆錢,一千五美刀的外匯!」
宋慶奎騰地站起來,搶過電傳紙細看,就見上面清晰地寫著「收款一千五百美元」,備註為「青鋒廠預付款」,發電傳的單位是華夏銀行蒼渝市支行。
這個年代絕大多數企業是不具備收外匯的資格的,統一由省一級或者市一級外貿公司代理,外匯打到外貿公司的銀行帳戶,銀行方面再通過電傳通知企業。
宋慶奎早就顧不得方才電話帶來的憋悶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電傳紙,喃喃道:
「還真是一千五的外匯!不會是銀行搞錯了吧?不對,小輝說這幾天能拿下訂單,難道他已經談妥了?」
沈月華腦子懵懵的,但數據依然算得清楚:
「金額不對勁啊,一千五美刀的預付款,按照三成計算,總額就是五千美刀,這金額也太大了吧!」
宋慶奎定定心神,尤覺得不可置信:
「小輝說,那個無縫鋼建材的定價是一百美元一套,這麼算,他一次就賣出了五十套?好傢夥,國外客戶這麼豪橫,一次直接下五十套的訂單?」
沈月華一拍桌子:
「依我看準沒錯!我兒向來沉穩靠譜,他這麼定價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。不像你這個大嘴巴,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到處嚷嚷!鬆手!」
她從宋慶奎手中奪回電傳紙。
那張紙被宋慶奎攥得皺巴巴,看著都心疼。
「你看看你,怎麼每次都要捎帶我一句?」宋慶奎小聲抱怨一句,又道,
「哎,依我看咱倆都別猜了,直接找小輝問!」
他趕緊抓起電話撥出一串號碼,很快就接通了招待所前台。
前台一聽說要找宋明輝,沒好氣道:「怎麼都找宋明輝,招待所電話快成宋明輝專線了。」
宋慶奎不知道前台為啥生氣。
但這個時代的招待所服務員是要巴結的,宋慶奎陪著客氣道:「實在是有急事,勞煩您去幫忙叫一聲。」
前台沒好氣道:「剛剛看到他出去了,等他回來會告訴他的。」
宋慶奎的一句「辛苦了」還沒說完,就聽一陣掛斷的盲音,他也只好放下話筒,看向沈月華,表情十分鄭重。
「暫時聯繫不上小輝,但我分析這事兒八九不離十。聽我說,現在需要立即辦幾件事。」
「你帶上電傳紙,親自跑一趟銀行去辦理結算,我記得美刀的結算比例是二點幾,但內部是有獎勵政策的,具體政策,你得先找銀行打聽清楚。」
沈月華點點頭。
在處理工廠事務上,宋慶奎一向說一不二。
而沈月華也從來不會把夫妻關係帶入到正事中去。
「一千美刀的外匯數額不算小,銀行方面肯定會詢問來由,你就推說不知道。小輝那邊的情況不尋常,在跟他商量之前,咱倆都要一問三不知。總之,你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辦理結算,先把錢拿回來再說。」
沈月華離開後,宋慶奎立即找到車間主任韓德君。
上次通話時,宋明輝特意提醒要提前備產,還說一旦拿下訂單就要加急。
宋慶奎在這方面向來不含糊,已經叮囑韓德君在處理。
「連長,找我啥事兒?」韓德君進門就問。
宋慶奎當連長時,韓德君在他手下當班長,復員轉業後也一直跟著,這個稱呼叫了快二十年,一直沒有改。
「大炮,一二零毫米特種建材,現在備產是個什麼情況?」
宋慶奎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,意思是想喝水自己倒,幾十年的老部下,沒那麼多講究。
至於「大炮」這個外號,也是當年在部隊裡叫起來的。
韓德君身高不到一米七,身材粗壯,當年在北方戰場上,美軍的炸彈像不要錢一樣往戰壕里落,宋慶奎的命令傳達不下去,靈機一動,讓韓德君幫他喊話。
結果韓德君扯開嗓子一吼,聲音洪亮,響如大炮,一時間竟然壓過了炸彈的爆炸聲。
從那以後,連隊裡所有人都開始喊他「大炮」。
「我檢查過倉庫,一二零內徑的錳鋼管坯足夠生產三十套的。」
「乳化切削液,磷酸防鏽底漆,這些生產輔料,我也核查過,都算充裕。」
「設備方面……」
韓德君灌了一大口水,朝地上吐了吐茶葉沫子,繼續道,
「切割設備、焊接設備,還有校直設備,這些問題都不大,就是那台深孔鏜床狀態忒差勁,得深度保養一下。」
宋慶奎點點頭,又問:「探傷設備方面呢?」
「咱們廠那套CDX-II型磁粉探傷儀,哎,咋說呢,只能說能用,大毛病不犯,小毛病不斷,應付一般性的生產任務是夠的。」
聽完韓德君的匯報,宋慶奎心裡有了數,道:「管坯的備料不夠,三十套太少了,至少要備六十套的料,但這事先不用你插手,我親自跑。」
「深孔鏜床是關鍵設備,你立馬組織專人去保養,叫上老張一起盯著進度。老張是用鏜床的好手,保養到什麼程度以他的意見為準!」
「探傷設備方面,能用就先用著,這種設備不好搞,但磁粉耗材必須備足。」
韓德君聽完宋慶奎的指示,雙眼迸發出亮光,身體往前一探,腦袋就湊近了宋慶奎:
「連長,我好久沒見你這勁頭兒了!是拿下大單了嗎?有多大?最近廠里工人的精神頭兒都差勁得很,有什麼好消息跟我透露透露唄!好讓大傢伙兒都振奮振奮!」
要是按宋慶奎以前的性格,早就興致勃勃地把一千五百美元外匯的事兒跟老部下顯擺了。
但這回事關重大,又有沈月華的一再叮囑,加上他隱隱覺得宋明輝那邊的情況非比尋常,只好強忍著衝動道:
「按我說的做,旁的別問,總之你抓好生產準備,要是生產任務下去了你干不出來,我拿你是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