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求購廣告

  宋明輝吃完肥膩流油的豬腳飯，沿著流花路往回走，路過一家報攤，順手買下一份《羊城晚報》，簡單看過幾眼，又問售貨員有沒有過去幾天的報紙。

  售貨員彎腰在柜子下面翻看一陣，找出六份前幾天的舊報紙。

  

  「我全要了，算一下多少錢。」

  「當日的四分錢一份，過期的，兩分錢一份，一共一毛六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《參考消息》？」

  「那是內部刊物，五分錢一份。」

  「給我拿一份。」

  付了錢，宋明輝將所有報紙拿好，返回招待所。

  剛進門就被前台服務員喊住，說有一個自稱是青鋒廠宋慶奎的人找他。

  宋明輝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，立馬撥回電話。

  「小輝，廠里收到了一千五美刀的預付款，快跟我說說究竟怎麼回事？你在那邊拿下訂單了？」

  宋慶奎的聲音低沉急促，帶著難以掩蓋的激動。

  「是，一家黎巴嫩的貿易商很滿意咱們的產品，下了五十套的訂單，那些是預付款。」

  從宋明輝口中聽到確切消息，宋慶奎深深吸了口氣：

  「一百美刀一套的單價，我想都不敢想，那黎巴嫩的客戶買回去到底做什麼用！」

  宋明輝不以為意地笑道：

  「特種建材嘛，當然用在一些特殊場合用，比如超高壓內膛澆築之類的，中東那邊的建築風格跟咱們國內不一樣。」

  宋慶奎沒再追問，而是開始詢問更為關心的交貨問題。

  在得知十天以內就要發貨後，宋慶奎咬咬牙道：

  「行，沒問題，我親自去盯著，保質保量！」

  宋明輝又道：「還有一件事兒，您得提前考慮好。」

  「啥事兒？」

  「現在只是預付款，以後還有尾款，外匯金額會越來越多。銀行外匯管理部門，還有市里領導很快就會知道，您得提前想好該怎麼解釋。」

  宋慶奎想了下，道：「這事兒我再考慮，總之你放心，你爹我又不是一根筋。對了，你打算啥時候回來？」

  宋明輝道：「再過幾天吧，我想多爭取一些渠道。」

  回到房間已經下午三點，宋明輝靠在床頭閉目休息了半小時，開始看報。

  這個年代，報紙是重要的信息來源。

  看完內參消息，再看羊城晚報。

  上一世他的工作性質特殊，同樣一份報紙，他能看出普通人看不出的信息。

  「求購GG？」

  很快，《羊城晚報》中縫處一則不顯眼的GG吸引了他。

  上面寫著中東哈依勒地區某大型農場，需要採購無縫鋼管鋪設灌溉管道。因鼠患嚴重，所以對無縫鋼管材質和強度都有特殊要求，有意願供貨的廠家電話洽談。

  哈依勒、金屬管道、鼠患，宋明輝用鋼筆圈出這三個關鍵詞。

  哈依勒屬於沙特北部的沙漠邊緣，80年代開始大力發展灌溉技術，對耐壓管道的需求是真實存在的。

  但把「鼠患」特意標明在求購GG上，就顯得不合理了。

  這樣一則不合理的GG，自然別有用意。

  宋明輝微微一笑，目光落在GG最後的聯繫方式上。

  聯繫人是一家名為永恆商貿的香洲公司。

  宋明輝記下聯繫電話，出了房間，走到招待所前台用電話。

  「同志，你這麼用電話，電話費可不少，還不如直接換一個配電話的房間划算。」

  前台服務員提醒道。

  這個年代的國內長途電話是人工接續的，起算三分鐘，不足三分鐘的按三分鐘收費。

  像宋明輝給青鋒廠打電話的跨省距離，打三分鐘長途就要八毛錢。

  就算省內短途，一次也要三毛錢。

  而他入住到現在，光打電話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了。

  接下來還有更多的電話要打。

  宋明輝聽到服務員的提醒明顯一怔：

  「還有這樣的房間？」

  他一直以為這個年代基本沒有客房電話。

  「有的呀，高級單間，配有專線電話和獨立衛生間。」

  服務員笑容可掬，「不過房費一天要十二塊。」

  宋明輝當機立斷：「幫我換房！」

  這家高標準招待所的普通單間不帶獨立衛生間的都要八塊錢一天呢，帶獨立衛生間和專線電話才貴了四塊錢，怎麼算都覺得划算。

  換好房間，宋明輝撥出電話，響了兩聲對方接起。

  「你好，我是青鋒廠的宋明輝。」

  「Hello，我是香洲永恆商貿的李嘉銘，請問有什麼事？」對方口吻漫不經心。

  「我在《羊城晚報》上看到一則求購GG，中東阿依勒地區的水利管道，我廠可以提供這類產品，希望洽談詳情。」

  宋明輝聽到對面有拖拽椅子的聲音，說話口吻也鄭重起來。

  「水利管道的話……我對這類產品的品質要求很高的。」

  「有多高？」

  「材質要用16MnDR，內徑120毫米，公差做到0.1以內，內腔承壓……」電話那端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，「35兆帕，對，內腔承壓要達到35兆帕以上！」

  宋明輝道：「這些要求對水利管道而言，確實很高，不過我廠的產品都能滿足，我廠原是三線軍工廠，給包頭的447廠配套生產炮管。」

  電話對面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停滯，又立即拔高，帶著幾分質疑和驚喜：「給447廠配套生產炮管？」

  「是的。雖然現在轉民用了，但我們底子還在，品質也不會差，這點您儘管放心。中東市場的情況我也是了解的，就一個字，亂，整天打來打去的，對特種管道的需求量很大，我們青鋒廠轉型後就瞄準了這個市場。」

  李嘉銘把求購GG登在報紙上，目的就是篩選合作夥伴。

  外行會覺得這是什麼狗屁要求，水利管道有必要用無縫鋼管？而內行，則能一眼看出門道。

  適才宋明輝的一番話，已經充分表明，他是內行，而且是優質內行，李嘉明當即發出見面詳談的邀請。

  「宋總，見面詳談？」

  「我住在流花路的一家招待所，會提前沏好茶，恭候李總大駕。」

  「哈哈很好，我也很期待與宋總的見面。」

  一個小時後，李嘉銘走進招待所大堂，見一名瘦高的年輕男子迎面走來，不由得一怔，眼風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尤有些遲疑：

  「你就是青鋒廠的宋明輝，宋總？」

  「李總你好，我是宋明輝。」

  宋明輝笑著對面前這位四十歲上下，眼神精明利落的中年男人伸出右手。

  李嘉銘禮貌地握了握手，不無感慨：

  「沒想到宋總這麼年輕，看樣子也就二十出頭吧？」

  電話中聽宋明輝言辭老練，李嘉銘還以為是和自己一樣的中年人，沒料到竟會這樣年輕。

  「剛滿二十二歲。」宋明輝說。

  「真是令人羨慕的年紀！」

  李嘉銘感慨一聲，心中卻帶了幾分失落。

  這般年紀，顯然初出茅廬，能有幾分見識和本事？

  電話里的那些話，估計只是誤打誤撞的話術。

  自己今天這一趟，怕是要跑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