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玉不琢不成器
朱標汗都冒出來了。
派藍玉征討納哈出一事,朱元璋早就和朱標通過氣。
本來答應得好好的,怎麼又變卦了?
抗旨不遵,出爾反爾,依律當斬。
再親的父子,沾上皇字,便屬君臣,老朱若真動了肝火,朱標再怎麼求情只怕也於事無補。
但還是儘量找個台階吧…
「舅舅,您是不是喝醉了…」
說完這話,朱標看向父皇,雖是用盡全力表現得自然,但被抓出褶皺的衣袖已經出賣了他。
老朱倒是破天荒地笑了。
「哈哈哈,臭小子!咱還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嘛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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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拿起酒杯,輕輕搖晃,戲謔地看向藍玉和沐英。
「咱只說這酒得在赤虺河釀造,可沒說到那邊就能喝到…」
說著把杯中殘酒飲下,頗為自得地說道:「能釀出這酒的大師,這會兒還沒出生呢!」
老朱這話倒是沒誇張,這畢竟是未來的酒。
不過他有信心,在陳禾的幫助下,大明很快也會有這種成熟的釀酒工藝!
到時候也請陳禾嘗嘗咱大明佳釀!
再看對面二人,情緒徹底對調。
沐英略微面帶沮喪,藍玉倒是一掃愁雲。
「那皇上末將不去西南了,還去遼東。」
「啪!!」
誰知朱元璋卻把筷子重重摔到桌上,收攏笑容,指著藍玉訓斥道:
「御前討價還價,挑肥揀瘦,爾把大明軍國大事當做市井買賣嗎?!」
老朱早就想找個機會敲打敲打藍玉。
這些年他侍功自傲,狂橫跋扈之名早就灌滿了老朱的耳朵。
只是礙於與開平王的舊情和太子妃的顏面,並沒有重處於他。
老朱甚至認為他是年少輕佻,總有一天會長大。
可如今,藍玉已是不惑之年,狂妄之心未減,反而變本加厲。
今日若不藉此機會整飭一番,不敢想日後他會做出什麼樣悖逆之事來。
老朱打定了這個心,所以這次語氣極其強硬,不留情面。
「既然朕指揮不動您藍大將軍,那朕只好另請他人了…」
這下不光藍玉,在座幾人都心生戒懼。
這幾位都是老朱的至親,都知道老朱一般起居飲宴之時都稱咱,稱朕要麼是處理朝政國事場合;
要麼就是龍顏大怒,不徇私情。
天子之怒,伏屍百萬,流血千里。
幾人趕忙跪倒。
尤其是朱標,第一個下跪,拽住老朱中衣下擺死死不撒開,聲嘶力竭替舅父求情:
「父皇息怒!藍玉出言無狀,張狂失禮,理當重處。
但願父皇念他一介武夫,於國有功,許他戴罪立功。
兒臣願以身擔保,此後斷不會再有此種行徑。」
朱標說完話,趴在地上等候老朱發落。
馬皇后也出言勸慰,朱棣和沐英實在不便置喙,只默默跪伏在地。
當事人藍玉則是渾身顫抖,已經嚇得說不出話。
這武夫,此時腦海里就剩下倆字:
要死。
眼看目的達到了,朱元璋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靜。
他終究不能真的殺了藍玉,這是留給標兒的一把快刀。
但這刀得磨,不磨會傷手。
看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藍玉,老朱沒好氣道:
「罷。今日若非太子求情,爾此刻已身在詔獄之中!」
「現爾三月之內掃清元虜,戴罪立功,若敢遷延時日,兩罪並罰,要爾項上人頭。」
從懷中拿出準備好的兵符印綬,交給朱標。
「標兒,送你舅父出城去吧!」
說完這些,朱元璋靠向椅背,閉目不語。
藍玉千恩萬謝,不住地磕頭。還是朱標把他攙起,帶出宮門。
「舅父,如今你我性命可就連在一起了,今日之事千萬不可再犯!」
藍玉看向朱標的眼神充滿感激,感動,感恩,感謝。
「多謝太子救命之恩,您教訓的是!末將一定牢記!」
「誒,舅父!」太子按下藍玉行禮的手說道,「你我甥舅,何談一個謝字?先妃若在,亦當如此。」
朱標把兵符印綬鄭重交到藍玉手中,語重心長道:
「願舅父不辱使命,凱旋之日我自當為舅父請功!」
儘管剛才寢殿之中生死一線,藍玉大將軍都沒有掉出淚來。
但聽朱標說完這番話,鐵一般的漢子竟哭得像個大男孩。
藍玉沒多說什麼,只是重重握了握朱標的雙手,隨即飛身上馬,揚長而去。
朱標再回到寢殿,沐英已經離開了。
「漫說天德,藍玉就是有文英一半的謙遜謹慎之心,咱又何至於操這麼多心…」
老朱從來不掩飾自己對這個義子的喜愛之情。
性格貴重,人品賢良,文韜武略更是一等一的。
老朱實在是想留他到晚上,好帶他見見陳禾。
相信兩人也一定是將見恨晚,引為知己。
只是軍情緊急,沐英又見老朱盛怒,不敢叨擾耽擱,便匆匆離去。
留下老朱一個勁兒地惋惜。
一家四口繼續這頓被中斷的家宴,父子三人觥籌交錯,每人竟喝了一兩之多!
這要是讓陳禾看見,估計得把他們請到小孩兒那桌。
幾人從家事聊到國事,再聊到陳禾,心情越聊越暢快。
自御極以來,老朱一家幾乎沒有這種閒在功夫。
聊著聊著,酒意上頭,父子三人沉沉睡去。
馬皇后看著臥倒的爺仨,一陣嗔笑。
「我說怎麼不讓我喝這酒呢?敢情是留著我幹活!」
待三人醒轉,已是月掛南天。
子時,大門打開,這次老朱帶著朱標走進飯館。
「陳禾!咱來啦~」
「今天有什麼好吃的!」
朱元璋豪邁的嗓音在深夜飯館裡迴蕩,陳禾順著聲音看向門口,今天朱伯父帶來的是之前見過的大兒子。
「早就給您準備好啦!」
陳禾從廚房端出來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一個碩大的砂鍋。
「誒?陳禾,今天怎麼做這麼快?」往常都是他們來了現開火,做好飯最快最快也得一刻鐘。
「嘿嘿嘿」陳禾笑了笑,「伯父,說起來這還得感謝您。」
「感謝我?」
「對啊,多虧了四郎,昨天教訓了那幾個地痞,今天我這店裡就開始有顧客了!」
朱元璋一聽陳禾生意有了進展,也跟著開心。
「哈哈哈哈,好!只恨這幾個潑皮來得太晚,要早來幾天咱早把他們收拾了!」
「所以說得感謝您!今天我就沒關火,專等您來!」說著陳禾把砂鍋蓋子一揭,「您來嘗嘗這個!」
霧氣散去,朱元璋父子沖砂鍋里定睛觀瞧。
湯汁赤紅油亮,牛腩酥爛,氣味里滿是果肉酸甜,鮮香濃郁。
老朱再一細看,裡面有一些他認識的食材。
牛肉,他再熟悉不過。當初偷殺財主家的牛,就是他一生鬥爭反抗命運的起點。
土豆,他也認識。這幾天恨不得做夢都是這畝產兩千斤的神物。
但這顏色赤若丹朱,紋理細膩的塊狀食材,卻是他見所未見的。
陳禾看出老朱的新鮮感,盛出一碗番茄牛腩放到老朱面前。
老朱抄起勺子就要猛猛品嘗,可看見這滿碗通紅的顏色,又猶豫起來。
「陳禾,這個一定很辣吧!」
在試過赤焰火龍牙和火鍋之後,老朱很自然地把紅色和辛辣聯繫在一起。
「伯父,這道菜不但不辣,而且是濃香鮮甜,綿軟酥爛,最適合您!」
朱元璋對陳禾的話深信不疑,在朱標的注視下吃進一大口。
「這?」朱元璋張大了嘴,不可思議道:「這也太美味了…」
朱標一聽這話,也咽下一口。
父子倆迅速同步狀態。
「酸甜開胃,肉爛香醇,跟土豆綿沙的口感簡直是天作之合!」
朱標對這道菜的喜愛甚至超過了火鍋。
陳禾又盛來兩大碗米飯,和湯汁拌在一起,直讓這父子倆一陣讚嘆。
兩人一頓狼吞虎咽,轉眼這一大砂鍋就見了底。
老朱吃了個溝滿壕平,心中更加堅定了要種出土豆和打下遼東糧倉的決心。
而且,一會兒得帶點叫什麼…西紅柿的東西走!
老朱精神舒展,打著飽嗝和陳禾閒聊。
「陳禾,咱上次還沒聽你講完…那老…不是,那朱棣為什麼要造反?」
陳禾笑著說道:「被逼無奈唄。朱允炆削藩力度太大,周齊代岷四王被廢幽禁,湘王朱柏更是不肯受辱,自焚而死…」
朱標心驚,手中瓷碗失手墜地,啪嚓一聲,四分五裂。
「自…自焚…?」自古道長兄如父,朱標對這個十歲的弟弟向來疼愛有加,對他的關心甚至比老朱都多。
如今親耳聽到他居然是被自己小兒子逼到如此境地,心中只剩無盡悲憫和悔恨。
但朱元璋則是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。
「陳禾,那為什麼朱標這麼早就退位了?又為什麼是朱允炆繼位?朱雄英呢?」
陳禾不解地看向老朱:「伯父,您怎麼了?這時候朱標和朱雄英早就死了啊…」
「什麼?!」這下輪到朱元璋坐不住了,「死了?什麼時候死的?怎麼死的?」
「洪武十五年,朱雄英急症夭折。」
「洪武二十五年,朱標病逝。」